何建军捂脸苦笑,“好狠的女人啊,我们认识十多年,谈了整整三年,她用三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可你们不是商量了两套方案吗?依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兰珍姐姐先去美国,等你考出托福再过去,到时候你们不就团圆了吗?”
荣佳音知道何建军对兰珍的感情有多深,她不想他们就此分手。
“哪有那么容易。她去的可是美国的纽约啊。那是比上海、比香港都要繁华一千倍一万倍的花花世界。她一个年轻的女人,又是单身,你觉得她受得住那边的诱惑吗?”
如果受得起的话,她就压根不会有出国的念头。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但凡有点本事的,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我不怪她,我只怪自己无能。我不是梧桐树,吸引不了凤凰来筑巢。不但不能筑巢,也没有能力跟她比翼双飞。然而凤凰总是要飞到云霄上去的。不让她飞,才是真的自私和残忍。”
何建军苦笑。
宁飞觉
得自己刚才失言了。换做别的男人,此刻一定是咬牙切齿,怨声载道,骂女人贪慕虚荣。可何建军并没有,他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模子”(沪语:有派头)!
“可是,可是……她到底是辜负了你啊!”
荣佳音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正所谓“没吃过猪肉,好歹看过猪跑”,不管是小说还是戏文里,不都宣扬的是从一而终的吗?为了一次出国的机会就抛弃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相恋多年的恋人,放在古代和出卖杜十娘的李甲有什么不同?
“兰珍挺好的,嘉应子你不要怨恨她。她主动跟我提分手,是快刀斩乱麻,对我们两个都好。”
何建军的声音翁翁的,荣佳音听不出与其里有多少心甘情愿,又有多少言不由衷。
“她应该先等等你的。”
荣佳音吸了吸鼻子,不甘心地说。
“等?等才是最煎熬的。把心脏放在铁锅里熬,不放油,干熬。她不让我等,是放过我了。蛮好的。”
“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是我等她,不是她等我呢?万一她在美国痴痴苦等,我在上海有了新的女朋友。那也说不好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何建军说着,朝宁飞看了一眼。
见宁飞没接话茬,何建军继续道:“宁飞,你会怎么做?”
“什么?”
宁飞怔住。
“要我说,干脆不要给人希望。”
不等他回答,何建军笑眯眯地收回眼神。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大家都不痛苦,是吧?”
宁飞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自己。
“只是因为这样吗?”
荣佳音听来听去,还是觉得事情并没有何建军说得那样简单。如果何建军早就做好了会被分手的准备,又怎么会伤心难过到班都不去上了。
“嘉应子……你的眼睛真毒啊。”
何建军转头望向亲爱的表妹,忍不住感慨于她的心细如发。
“她问我要钱。”
“什么?”
这句话让荣佳音两人又是一惊。
“她说办护照和签证的时候为了交保证金,家里的一家一当都扑上去了。美国这种资本主义国家你们晓得的,吃饭喝水哪怕呼吸都要钱。她人生地不熟的,总归多多少少身上要备着一点的。”
“她原来早就打定好了主意,要问她弟弟要。谁知道李耀鹏的钱投资失败了,于是转而找你,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过于气愤,荣佳音的胸脯激烈地上下起伏。这已经不是感情不感情的问题了,兰珍姐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没有心吗?还是说她人还没有到美国,脑子已经满是资本主义那套东西了?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宁飞一阵见血地道。
李兰珍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父亲当年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这种人的眼里只有自己,别人和别人对他们的付出都是可以用来精打细算的筹码。
“利己主义者吗?或许吧。”
何建军朝天空突出一个青色的烟圈,眼睛里除了深深的悲伤还有难掩的凄凉。
“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你给了?”
“给……”
自打决定和李兰珍结婚,何建军就开始慢慢攒钱。本来就是打算用在她身上的钞票,现在也算是给出去了。
“凭什么,你欠她呀?”
荣佳音简直气炸了。
“她说是‘青春损失费’,本来要我给两万块。我没有那么多钱,就给了五千。”
“什么?岂有此理!”
什么狗屁“青春损失”,损失得只有她李兰珍的青春吗?何建军的青春呢?不是她荣佳音独独看好自家人,像她哥哥这样的条件,上海滩上多的是姑娘们喜欢呢。
“她让我再想办法,我说没有办法。她让我……”
她让他去找荣佳音,说荣佳音有钱,被何建军严词拒绝了之后,李兰珍毫不留恋地走了。这些话何建军不想说,也没有脸说出口。
或许是窗外的阳光过于耀眼,何建军用胳膊肘挡住眼睛,“那时候我就知道,没用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和歌里唱的一样:
或许在这个年代,爱情和钞票一样都长了翅膀,一心只往高处飞,什么样的情感和过往都能拿来买卖。
“宁飞哥哥,我这次去广州待得时间比较久,你要是有空的话,时不时去电影院帮我照看一下建军哥哥好伐。”
徘徊了一整个下午,荣佳音他们走出何建军的寝室。
星期天的电影院人潮汹涌,周围一对对的情侣和全家出行的人们荡漾在脸上的笑容和寝室里的愁苦形成鲜明的对比。
虽然何建军反复申明自己已经想通没事了,但荣佳音还是觉得不放心。
“这个没有问题……对了,你刚才去上厕所的时候,你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宁飞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画册。
“他说你一直想要借,这次就遂了你的心意了。”
接过画册,荣佳音有些愣神。
“怎么了?”
宁飞不解地问。
“不是你要看的书吗?”
“我是一直想好看,可是,可是……”
摩挲着精装画册上凸起的金色书名,荣佳音一时百感交集。
“这是建军哥哥最喜欢的画册,是很多前年我大伯托人从俄罗斯买了寄来的。全上海说不定只有这一本呢。”
何建军把这本画册视若珍宝,跟荣佳音和何晓霞说这些都是苏联影片的海报,其中大部分没有在国内上映过。你看,这是《牛虻》,这是《安娜卡列尼娜》,这是《战争与和平》。荣佳音这个人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却也不禁被画面上的人物吸引。它们是那样地栩栩如生,充满张力,让人莫名地对电影内容产生了兴趣。建军哥哥告诉她,这就是海报的魅力。
何建军是个很大方的人,特别对两个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是当荣佳音提出要借这本书看的时候,何建军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他说看可以,但是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不准吃饭的时候看,不准带到厕所里,更加不准带到学校里传阅。看得时候要轻拿轻放,不准折角,不准用力翻页。这个不准,那个不准,因为实在太麻烦,荣佳音直接打消了念头。
何建军工作后搬进宿舍,除了两床被子和洗脸盆,他就只带走了这本书。
那样如珍似宝当做眼珠子的东西,如今却说给就给了。这代表了什么?而且借书什么的,都是小孩子时候的事情呀,现在她都多大了……
荣佳音看看宁飞,又转头望了望电影院,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不对劲,不对劲……”
荣佳音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下,“我们刚进屋的时候建军哥哥还颓废得不成样子,怎么才几句话的功夫就想通了呢?”
不是想通了,分明是故意打发他们离开。
“他刚才不但洗了脸,换了衣服,还刮了胡子!”
这太反常了,一个沉溺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人,会那么重视自己的外表吗?
彻骨的寒意从较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到了喉咙,像是被一双冰雪雕出的手扼住了喉咙,荣佳音瞪大眼睛比划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要出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宁飞一把抓起荣佳音的手腕往回奔。
建军哥哥,不要做傻事!
建军哥哥,等等我们啊!
荣佳音咬着嘴唇疯狂地迈动小腿,恨不得此刻背上能够长出翅膀。
“咚!”
只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第51章 闹剧
何建军死了。
死在了申城的春天里。
不知道是存心的还是凑巧,他从楼顶往下跳的时候恰好落在巨幅海报上。那是他生前画的最后一幅海报,画面上是一架直冲云霄的飞机。何建军的脑袋撞上了“机翼”,半副画布裹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降落失败的伞兵。另外半副画布依然挂在墙上,一滴飞溅而起的鲜血恰巧落在女主角的右半边脸颊上,像是一颗红色的泪痣,又像是一滴朱红色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