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佳音也不多说什么。如周大发所言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像个木头模特一样站在黄鱼车旁。冷眼看着周大发忙活了一个上午,喝掉三瓶矿泉水,吃掉一整包桉叶糖,最后一条丝巾都没卖出去。
“毛主席早就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又要做女人的生意,又看不起女人,你活该赔本。”
荣佳音嘲讽道。
周大发这批丝巾质量是不错,可上面印的图案实在太老土了。什么四美图,西厢记,百子图……都是十多年前流行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是九十年代了,眼看半只脚都要踏入21世纪,还卖这种老掉牙的东西。要知道上海的女人最时髦了,怎么会看得上这些出土文物。这个周大发,摆明了是被朋友骗了。
荣佳音嫌弃地摇头,心想别说出钱了,白送给她都不要。
“晓霞,你也觉得这些丝巾的样子很土吗?”
周大发心有不甘,转头去问何晓霞。
何晓霞往箱子里瞄了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懂什么洋气土气,就是觉得不太好看。”
到底是生活在时髦大都市的姑娘,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在何晓霞的印象里,很久没看到路上有人戴这样的丝巾了。
“那怎么办啊?这些货还是我偷……借钱搞来的,可不能砸在手上。”
事到如今周大发终于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好在他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脸皮厚,肯认错,当即双手合十,朝荣佳音作揖,“娘娘,姑奶奶,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只要这批货能卖出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大不了利润我再多分给你一半。”
“不用,就按说好的算。只是从现在开始,不管你做什么事情都要和我商量,不准自说自话。”
荣佳音摆了摆手,忍住笑意。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冷眼看周大发耍宝,故意看他吃瘪,故意让他求自己。荣佳音就是要用这个方法给周大发做规矩,校路子,让他知道自己这个合伙人的份量。她是没有创业的本金,可是她有眼光,会算计,敢出头,这才是她在商场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不用商量,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大发听她这么一讲,就知道荣佳音想出办法来了。
“那好,大发哥哥我问你,全上海哪个地方买丝绸的人最多?”
荣佳音甜甜地问,换脸速度堪比翻书。
“第一百货商店?还是轻纺市场?”
周大发不确定了。他是个大老爷们,最讨厌逛街,哪里晓得这些。
这么一想,更加惭愧。嘉应子说的对,他要做女人生意,又不肯好好了解女人,只把她们当冤大头,活该卖不出去货。
“想买真丝的话,当然要去南京路上的真丝大王啦。”
荣佳音挽住何晓霞的胳膊,跳上黄鱼车,大手一挥,“开路。”
第6章 生意经
提到南京东路上的真丝大王,在上海滩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南女子到了夏天最爱穿香云纱的衬衫和重磅真丝的裙子,又凉快,又飘逸,又潇洒。这两年又开始流行穿旗袍,尤其是真丝旗袍特别受到青睐。不久之前也不知道哪本时尚杂志上有人发了文章,说在香港做一套真丝旗袍的价格,在上海能做三套,而且料子又好,师傅的手艺又正宗。这本杂志在华人界颇有影响力,引得台湾香港,乃至外国的时髦女人们趋之若鹜,纷纷来上海定做旗袍。一时之间,上海滩各大真丝绸布商店门庭若市,而国营真丝大王商店更是客似云来。
“嘉应子,我们在这里卖丝巾,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真能卖得出去?”
周大发把黄鱼车停在丝绸店对面的小马路上,看着真丝大王辉煌的店招,往来的客流,又是羡慕又是自卑。
“真丝大王的东西是好,可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几十块的丝巾和几百块的衣服的。大多数人都是慕名而来,然后被价格吓一大跳。囊中羞涩的只好摸摸鼻子空手走出来。实在好面子的,买块手帕当做上海特产回去送人,说起来也算见过世面。”
荣佳音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块瓦楞纸,从随身携带的坤包里掏出一只圆珠笔,在写上“库存真丝,十元一条”八个大字。写完后她左看右看,觉得还欠缺点什么,又在下面写了“Chinese Silk”一串英文。
“表姐,我没拼错吧?”
何晓霞瞄了一眼,点点头。
“十块钱?太贵了吧?刚才在菜场里五块钱都没卖出去。”
周大发觉得荣佳音有些黑心。
而且这箱子里什么都有,长丝巾就算了,连手帕和小方巾也卖十块吗?这不是黑心了,是没良心吧。
“等着瞧吧。”
荣佳音也不跟他废话,把牌子往车头一插,转身拿起何晓霞买的杂志翻阅起来。
“喊也不喊吗?”
不喊也能卖出去货?周大发忐忑。
“闭嘴。”
荣佳音瞪了他一眼,转头往何晓霞手里塞了一张钞票,“表姐,一会儿你装客人买丝巾。这是钞票你拿好。”
“什么意思?”
何晓霞看着手里的钞票,瞪大眼睛不知所措,“装客人?”
“啊呀,这个都不懂?就是让你做‘撬边模子’呀。”
上海人所谓“撬边模子”,乃北方人说的“托儿”。但凡新店开业,老板怕场面冷清于是特意请人假装客人,带动销售。当然也有部分黑心商户,唬得老百姓跟着托儿买了一堆东西,结果都是伪劣商品。回头想要找他们算账,却已经人去楼空。
“不行不行,我做不来的。”
何晓霞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面皮涨得通红。
“要是被人戳穿的话就太没面子了。”
“没事,又不是在家门口,没人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这种事情我不会的呀。”
何晓霞眼泪都要急出来了。
“不用你做什么。你就从对面走过来,往这里一站,装作挑货的样子就可以了。哦呦表姐算我求求你,我们今天能不能开业就看你的了。”
荣佳音对着她又是鞠躬,又是作揖,何晓霞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得按照她的吩咐,先走到马路对面商场里逛了几分钟,接着婷婷袅袅地往黄鱼车方向走来。
“同志,来看看丝巾啊。正宗湖州丝巾,女同志都喜欢的。”
荣佳音开始发挥演技,热情地“招待”起何晓霞来。
何晓霞低着头一言不发,对着黄鱼车发呆。荣佳音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说点什么。何晓霞不知道是没看懂还是没看到,一点都不接翎子,弄得荣佳音感觉自己在给瞎子抛媚眼。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到了摊子前。
男人三十岁不到,穿得倒是还
算体面,灰色的短袖衬衫配蓝色哔叽裤,胸前口袋里插了一只钢笔,手里攥一块棉布手帕不停地擦着脑门子上的汗。
“同志,这些都是真丝大王的东西吗?怎么那么便宜?”
男人讲一口北方普通话。
“绝对真丝,库存甩货。”
荣佳音模棱两可地说,“阿哥是来上海公干的吗?阿哥一表人才,女朋友肯定很漂亮吧。买两条丝巾送给她,她一定吃死你爱死你了。”
荣佳音的普通话嗲溜溜,既有吴侬软语的软糯,又夹杂些西南的儿化音,又甜又娇,把这北方汉子听得老脸一红。
“什么吃死,爱死……听不懂。”
“哎呦,这是我们上海话,意思是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你。这辈子非你不嫁了。”
小伙子的脸更红了,心想大城市的姑娘都那么热情似火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上了火炉。原本只是过来看一眼,现在不得不认真挑选了。
“所有的款式都是十块钱吗?”
男人有些难以置信。他刚才去真丝大王商店里兜了一圈,被价目牌上的标价吓出一身白毛汗,随便一样东西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工资,上海的物价实在高不可攀。
然而出发前女朋友说了,让他这次出差一定要去上海买点特产回来,让她在单位里好好嘚瑟一下。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他不想让女朋友失望。
不止女朋友,自己的妈妈,未来丈母娘,还有阿姨姑姑舅妈们……听说他要来上海,都带话让他买东西。
趁着出差的间隙,小伙子来到南京路采买。大上海果然物资充足,好吃的好看的数不胜数,问题是自己预算有限啊。
小伙子边逛边算,心脏砰砰乱跳,两眼一抹黑。
国营商店的营业员阿姨们各个是人精,看到他这副胆怯的模样,知道又是个只看不买的,送给他两个卫生眼和一记冷笑。这冷笑像是一把匕首刺痛了小伙子的心。他摸着胸膛踩着虚弱的脚步跌跌撞撞出了商店大门……然后就看到对面马路路口的这个小摊子。
小伙子承认,自己是被硬纸板上那硕大的“十元一条”的价格吸引过来的。十块钱一条丝巾,这价格绝对不算便宜,然而这也要看和谁比。和真丝大王还有不远处市百一店的价格比起来,那简直就算是平易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