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庆一本来就不是很满意这个儿媳,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她更加看不上何家这一门亲家,觉得他们就是住在下只角的小市民,等不了大雅之堂。要不是儿子喜欢非要娶她,她才不会让这种阶层,这种教养的姑娘进门做她的儿媳妇呢。
“姆妈你错了。第一,我是年轻,可不代表年纪大的就一定比年轻的懂事。这个社会上,多得是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的人。”
何晓霞咬着牙揉了揉手腕,陆云文刚才下了狠劲,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她的胳膊抓出淤血来了。
“第二,陆家的夫妻是不少,一双双一对对的,可是没人能保证他们都是恩恩爱爱的,多得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内行。我相信,其中有很多人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打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只在外人面前装做过得好罢了。”
她说着,扬了扬被抓伤的胳膊。
“第三,请问我‘这种阶层’是什么阶层?我告诉你,我是‘工人阶层’。我过世的爷爷和奶奶都是工人,爷爷是钳工,奶奶是纺织工,我的妈妈是电车工。我想姆妈你读过那么多书,应该晓得我们是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吧。我生在‘工人阶层’的家庭里,很为我的阶层骄傲。怎么?姆妈你是看不起工人家庭出身的我,还是看不起工人,又或者看不起‘工人阶层’,觉得他们不配领导国家呢?”
“你,你,你不要上纲上线,谁跟你说那些东西了!”
到底是经历过特殊岁月的人,包庆一被她这么一说,立马提高警觉,“我说的是离婚的事情!”
“好,说离婚的事情。你刚才说了一句话:说你们陆家从来没有离婚这码子事情。那我问你——胡佩佩又是什么人?她没有和你们陆家人离婚,难道是和猪,和狗,和畜生离婚的吗!”
刹那间,偌大的客厅落针可闻,陆家的三个人都像是被仙法定住了似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庆一看向陆云文,细细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你告诉她的?”
“我疯了告诉她!”
陆云文大喊冤枉。
“那她怎么会知道!”
陆父在一旁着急地问,“不是说好了隐瞒到底的吗?”
真的是一家三口联合起来演戏……
胡晓霞冷眼看着他们三人狗咬狗一嘴毛。
“因为,因为……”
陆云文在何晓霞面前总要不是呼呼喝喝,要不就是冷言冷语。可面对他的父母,他就像是个小学生,双手放在裤子两边,肩膀畏缩着,连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和胡佩佩开房的时候,被我抓住了。”
何晓霞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用怜悯的语气道,“你们不要责怪他,他也不想的。”
“你不是答应过我们,结婚之后好好过日子,不再和那个女人联系了吗?你,你……”
包庆一抬手就是一个巴掌,“啪”地重重甩在儿子脸上。
“你和她联系多久了?”
“我……”
“说啊!”
“我们就没分开过……”
“啪”地一声,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这次是陆父打的。
到底是男人,手劲重。陆云文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一屁股瘫坐到沙发上。
“媳妇,这个我们这个不知道。”
包庆一转头拉住何晓霞的手,着急慌忙道,“这臭小子答应过我们的,和你结婚之后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去见那个女人了。我看你们这两年过得还算恩爱,连宝宝都有了。以为,以为他们真的是断干净了……你不能因为这个离婚的呀。”
这话确实没错,他们老夫妻两个是真的不晓得陆云文和胡佩佩还有联系。棒打鸳鸯之后,陆云文一度活得非常颓废,他们曾不止一次想要帮他介绍女朋友,都被陆云文拒绝了。他照常上班,下班,休息日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和男同学男同事们一起看球打球,过得跟和尚一样。就在他们老两口以为儿子准备打一辈子光棍的时候,某天他突然回家,说想要尽快找个女朋友结婚,让父母动用关系,帮他介绍适合的女孩子。包庆一那时候是真的以为他想通了,从和胡佩佩的感情里走了出来。
因此虽然何晓霞条件一般,但他们还是接受了她,也感谢她为他们生下一个可爱的孙女。
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陆云文竟然和胡佩佩旧情未了不算,还被新媳妇抓到了!这简直是就是胡闹!
“我跟你保证,姆妈跟你保证,这次保管让他们两个断得干干净净,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联系。真的。”
包庆一举起右手,赌咒发誓。
“姆妈,没用的。”
何晓霞摇头。
“怎么可能没用,我说可以就可以!我去找那个胡佩佩,我亲自去找她,让他们两个分手。以后你们两个安安心心过日子。对了,你妈妈上次不是说觉得我的围巾很好看吗?我现在就去楼上拿一条给她。新的,没拆过的。”
周岁宴的时候吴敏芳看到包庆一披在肩膀上的真丝围巾,问她哪里买的,是市百一店还是妇女用品商店,她也想买一条。包庆一得意洋洋地说是亲戚从外国带来的,是外国的名牌叫做巴宝莉,要好几千块钱。吴敏芳咋舌,说什么粑粑无厘头那么贵。包庆一听她说话粗鄙,露出鄙夷的表情。这一幕正好落到从女厕所回来的何晓霞的眼底。想到陆云文叮嘱她,不要让她父母胡乱说话的时候那副同样高高在上的表情,何晓霞心中升起阵阵恨意。
这恨意不是一天里生出来的,是两年婚姻生活中一点点,一滴滴积攒起来,被放在何晓霞本来就带着些许自卑的心肠里,随着时间的增长,掺入了不甘,哀怨,委屈,最终发酵成了一汪绿中带紫,紫中带黑的沼气。只等着一个机会,一个火星就要彻底爆炸。
它怎么可能被包庆一用三言两语和一条围巾打发掉呢?它要毁灭整个陆家,作为他们看不起她,这些年来肆无忌惮地欺辱她的报复!
“我不要丝巾,我也不要道歉,我只要离婚!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这个婚我离定了。”
说完,何晓霞感觉浑身一阵轻松,僵硬的肩膀上那根无形的千金重担一下子飞走了似得,简直恨不得腋下生双翼,飞到天尽头!
何晓霞曾经非常非常厌恶教师这份工作。不止是因为母亲在她十八岁那年擅自更改了她的志愿,让她失去了上外国语大学的机会,而是因为她对教书育人这件事情没有半点的热爱,提不起一点兴趣。
直到现在,她依然对这份工作没有好感,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几年的教师生涯,一次次地公开课确实锻炼了她的胆量,
思辨力和口才。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面对如今这样的情况,别说反驳了,恐怕她现在只会泪水涟涟地躲在姆妈或者嘉应子身后,浑身发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行,我不同意。没得商量。”
包庆一斩钉截铁。
“姆妈,我不是和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何晓霞针锋相对。
说着,她转头看了眼陆云文和公公。陆家的男人们双双保持着沉默,好像他们只是这个家的旁观者一样。说起来都是顶门立柱的人,关键时刻却只是看着女人们争来争去。谁说他们不“门当户对”了?至少这一点和何家的情况差不多。好,好极了,她真想笑。
“儿子,你说话呀,你难道真的想离婚啊?你想害我被亲戚朋友笑死吗?被单位领导知道的话,你还有前途可言吗?”
包庆一去拉扯陆云文。
设计院里和陆云文同一批入职的大学生很多连个科长都没有捞到,他却已经是副处长了。除了陆家为其上下打点关系,家庭和睦也是领导看中的一点。据说本来这个处长的位置有两个竞争者,另一个还是研究生,却因为家宅不宁,妻子几次打上单位闹事,所以被淘汰掉了。包庆一不想看儿子为了女人失去前途。
“姆妈,你不用逼他了。你和阿爸处处为他着想,但是人家早就另有打算了。”
何晓霞说着,把一张信纸拍在了桌子上。
“这是你们儿子亲手写的认罪书,清清楚楚地承认了他多年来和胡佩佩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甚至一度以夫妻的名义同居。就凭这张纸,我就可以去法院告他重婚,骗婚!”
“如果这张纸还不够的话,还有一样东西。”
何晓霞接着用拿出一个迷你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沙沙”作响,客厅里回荡着陆云文的声音。
这个日本进口的迷你录音机是何晓霞婚后添置的,平时用来备课使用,因此平时一直随身放在包里。没想到关键时刻起了作用。那天在酒店抓奸,她躲在荣佳音和徐丽丽声后基本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胆小,也不是因为伤心,是害怕她的声音太大,影响录音效果。
果然,听完录音后,陆家三人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