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34)

  “进去吧。外面冷。”

  沈时晚回到工地的第二天,陆野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那天上午,他照例进了隧道。

  沈时晚在观测站里整理数据,心里一直不踏实,眼皮跳个不停。

  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隧道口,往里面张望。

  头灯的光在深处晃动着,分不清哪个是他。

  她回到观测站,强迫自己看云图,但那些等压线和温度梯度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午,她没有去送饭。扎西替她去的。

  扎西端着饭盒走进隧道,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跑了回来。

  他的脸是白的,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是失血的白。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姐姐,野哥他——他走不动了。我扶他,他站不起来。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还在喘,喘得很厉害。他说没事,让我出来。他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沈时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她没觉得疼。

  她跑进隧道,头灯都没来得及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狂奔。

  碎石硌着她的脚底,硌得生疼,她没有减速。

  她跑到了掌子面附近,看到陆野靠坐在岩壁旁边,安全帽掉在地上,头灯的光歪歪斜斜地照着对面的岩壁。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紫到发黑。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在拼命轰油门。

  沈时晚跪在他面前,手按在他的胸口。

  心跳很快,快到数不清,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陆野!陆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撞上岩壁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出去。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摸到了那个小药瓶——救急的药,含在舌头下面的那颗。

  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掰开他的嘴,塞到舌头下面。

  他的舌头发凉,没有反应。她按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合上。

  “咽下去。陆野,你咽下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

  沈时晚坐在碎石地上,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抱着他,他的身体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她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冰凉,汗是冷的。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一滴,两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还没认出她是谁。

  “时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我在。”

  “腿没力气了。”

  “我知道。”

  “走不出去了。”

  沈时晚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别说这种话。你能走出去。我扶你。我背你。你走不动我背你,我背不动我拖你。你活着,我就能把你弄出去。”

  陆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他没有力气笑,但他有力气看她。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沈时晚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用力站起来。

  他太重了,她腿软,站到一半差点跪回去。她咬住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撑了起来。

  两个人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腿在发抖,她的腿也在发抖。

  “走。”她说。

  他迈了一步,她也迈了一步。

  又一步,又一步。隧道很长,头灯的光照不远,只能看到前面几米。

  但每走一步,洞口的光就亮一点。

  每走一步,他的脚就落下去一次,腿就支撑一次,心就跳动一次。

  她还不知道,他的心还能跳多久。

  她只知道,它现在还在跳。

  它在跳,她就要带他走出去。

  从掌子面到隧道口,这段路平时他一个人走十几分钟,两个人扶着走了快一个小时。

  沈时晚的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她的手臂也不是她的了,她的腰也不是她的了。

  她的身体在替她撑,替她走,替她把他带出来。

  他们走到隧道口的时候,阳光刺眼。

  沈时晚眯着眼睛,眼前的景物在光晕中晃动。

  她看到赵队长、陈工、扎西、老周,还有很多人。

  他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从恐惧到惊愕,从惊愕到心疼。

  扎西跑过来,把陆野的另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三个人一起把他扶到了医务室。

  老周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打上点滴,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心率一百三十,血压七十六,血氧八十一。老周看着那些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博士,他的心脏撑不住了。必须下撤。现在就走。不能再等了。”

  沈时晚站在病床边,手还握着陆野的手。

  他的手凉,她用两只手包着,用体温去暖。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在氧气面罩后面一起一伏。

  “好,”她说。

  第23章 医生在尽最大的努力

  救护车从镇上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时晚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握着陆野的手,另一只手扶着担架边沿,防止车子颠簸时他滚下来。

  陆野闭着眼睛,氧气面罩盖住了他半张脸,呼吸在面罩里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监护仪在他头顶上方闪着光,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心率从五十多跳到了六十多,又从六十多掉回五十多。

  数字在变,她的心跟着数字一起跳。

  随车的医生姓王,镇卫生院的,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坐在沈时晚对面,手里拿着病历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监护仪,在记录本上写几笔。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沈时晚看不清他在写什么。

  但她猜得到——心率、血压、血氧、用药剂量、用药时间,每一笔都是一次记录,每一次记录都在说“他还活着”。

  王医生写完一页,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沈时晚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她在高原上听过的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有人在记录他的生命——他还在,所以有人要记。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陆野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张开。

  沈时晚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力度不大,但她能感觉到。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时晚。”他的声音很轻,氧气面罩把声音闷住了,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在。”

  “到哪了?”

  “快到格尔木了。还有两个小时。”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时晚知道他在算。

  两个小时到格尔木,从格尔木到西宁一夜,从西宁到成都半天。

  他算的不是路程,是他还能撑多久。

  他的心脏还能跳多少下,他的肺还能呼吸多少次,他的血还能流多远。

  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工程参数在算——跟隧道掘进的速度一样,跟爆破参数一样,跟剩余工期一样。

  他在算,他还能不能活着到成都。

  “陆野,你别算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算不过来的。你的心不是隧道。它不按你的参数走。它有自己的路。你让它走,它就走。你信它。”

  陆野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扣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心跳在监护仪上从五十多跳到了六十多。

  数字变了,不是药的作用。

  是他的心听到了她说的话。信它。

  他信它,它就跳了。

  人想活,心就知道。

  不用算,它自己会跳。

  到了格尔木,已经是凌晨一点。

  救护车直接开进格尔木市人民医院的急诊通道,担架被抬下来,推车在走廊里飞转,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白炽灯、日光灯、节能灯,每一盏都照在陆野的脸上,他的脸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沈时晚跟在推车旁边跑,跑到急诊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沈时晚站在急诊室门口,门关上了。

  她的手上还有他的体温,不高,但还没散。

  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留下的那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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