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50)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皮糙了,枝干歪了,根还在。根在,它就活。

  赵队长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沈时晚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赵队长先开了口。

  “新来的总工姓王。叫王建国。以前在别的项目上干过,经验有,技术也有。但断层带他没碰过。你的笔记本他看了,参数照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样调。前天他找我说,参数要改。我说不能改。他不信。”赵队长的声音有点哑。“小陆,你跟他讲。你讲了,他就信了。你不在,你的参数在。你的参数在,你就在。他不能把你的参数改掉。”

  陆野没有接话。他看了隧道口,看了很久。“赵队。我进去看一眼。”

  赵队长看着他。“小陆——”

  “不干活。就看看。”

  赵队长从车上拿了一个安全帽,递给他。

  陆野接过去,没有戴,拎在手里,走进了隧道。

  沈时晚跟在后面。隧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头灯的光在岩壁之间来回反弹。

  钻机停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陆野的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的身体记住了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他在隧道里走了那么多年,闭着眼睛也能走。他走到掌子面的时候停了下来。

  掌子面到了,隧道的最深处。

  岩壁上布满了钻机留下的孔洞,孔洞里还残留着岩粉,在头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岩面上。他的手指在岩面上慢慢移动,从这条裂隙摸到那条裂隙,从这块石头摸到那块石头。

  他没有闭眼,他的眼睛在看,他的手在摸,他的身体在记忆。

  他不需要记忆,他记得。他的手指记得。

  他的手指记得每一块石头的温度、湿度、纹理。他的手指在高原上摸了那么多年,手坏了,心坏了,手指还记得。

  沈时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在成都,他是病人,走路慢,喘,手抖,脚踝水肿。

  在这里,在这个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在地下几百米的深处,他是陆野。

  他是爆破总工程师。

  他修了那么多年的路,他把心修坏了,把身体修垮了,但他的手指还记得。岩石的温度、湿度、纹理,他的手指还记得。

  他的手指没有病。她的鼻子酸了,没有哭。

  她忍住了。她不能在隧道里哭,不能在掌子面前哭,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高原的空气稀薄,吸进去不够,但她的心够了。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疼。

  他的手指在岩面上走,她的心跟着他的手指走。他的手指摸到哪里,她的心就疼到哪里。

  陆野把安全帽戴上了。

  他戴安全帽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帽檐压低,帽带系紧。他的手指在帽带上停了一下,把结扣拉紧。

  “赵队。参数不能改。断层带的岩体在变,参数要跟着变。不是改,是调。他调的方向不对。他把孔距加密了,装药量减了。不行。断层带的岩体完整性系数低,孔距加密会破坏岩体的自稳能力,装药量减了破碎效果差。要调的是起爆时差。时差从二十五毫秒调到三十毫秒,反射拉伸波的幅值会降,支护结构的安全系数能提高。我算过。笔记本里写了,赵队。”

  赵队长站在他身后。“笔记本里写了,他没看懂。小陆,你跟他讲。”

  陆野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还在岩面上移动。他的手指从一条裂隙走到另一条裂隙,从这块石头走到那块石头。“王总工在吗?”

  “在项目部办公室。”

  陆野把手从岩面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走了。

  沈时晚跟着他走出隧道。

  她看到他走向项目部办公室,门开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图纸。

  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你是?”

  “陆野。”

  王总工愣了一下。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他面前的图纸上就写着这个名字,每一个爆破参数后面都签着“陆野”两个字。他站起来,伸出手。“陆总工。久仰。”

  陆野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了。“王总工。断层带的爆破参数不能改。”

  王总工的笑收住了。

  “陆总工,我看了你的笔记本。你的参数没问题。但岩体在变,参数要跟着变。我把孔距从四十厘米加密到三十五厘米,装药量从常规的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三十五。这样能减少爆破波对岩体的扰动,提高支护结构的安全系数。我算过。”

  “你算的不对。”

  王总工皱了下眉。“为什么?”

  陆野走到图纸前,手指点着那页图纸。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好几下,每一下都点在一个精确的位置上。“断层带的岩体完整性系数低,孔距加密会破坏岩体的自稳能力。你加密五厘米,孔数增加了几十个,每个孔周围都会产生一个应力集中区。应力集中区互相叠加,岩体就碎了。不是炸碎的,是应力集中区压碎的。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这三个孔的位置,应力集中区刚好重叠。你打三个孔,等于打了一个大孔。岩体在这个区域的自稳能力会下降好多,不是下降,是归零。它会自己塌,不用你炸。”

  王总工看着图纸,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又停了一下。“那装药量呢?”

  “装药量要加。不是减。”

  “加?”

  “减了装药量,爆破波的峰值压力不够,岩石破碎不充分。破碎不充分,大块孤石多,排险时间长。排险时间长了,掌子面暴露的时间就长了。断层带的岩体自稳时间只有几个小时,暴露久了会塌。你减了装药量,排险时间至少增加一个小时。岩体撑不住。它会塌。你炸它,它不塌。你不炸,它自己塌。你选哪个?”

  王总工沉默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陆野。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拿起来,又放下去。“你的意思是,保持原来的孔距和装药量,只调整起爆时差?”

  “时差从二十五毫秒调到三十毫秒。反射拉伸波的幅值会降,支护结构的安全系数能提高。我算过。笔记本里写了。”

  王总工低下头,翻开陆野的笔记本,找到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时差25-30ms,反射拉伸波幅值0.35-0.42MPa,支护结构安全系数1.8-2.1。”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把笔记本合上。

  “陆总工,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

  王总工看着他。“你能下井吗?”

  “不能。”

  王总工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伸出手。“参数不改。按你的方案。”

  陆野握住他的手。“谢谢。”

  他转身走了。

  沈时晚跟在后面。

  他走出项目部办公室,走到台地上,站在气象站前面。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铁皮屋子,看了很久。

  屋子还在,门关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沈时晚站在他身后。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在的时候,她在不在,气象站在不在,云图在不在。

  她不在,气象站在,云图在,天气在报。

  谁在报?没人报。

  他们不需要了。隧道快通了,天气不重要了。他把天气算准了,他把隧道修通了。他不在了,他的参数在。他的参数把隧道修通了。

  “时晚。”

  “嗯。”

  “你的气象站还在。”

  “嗯。还在。”

  “你不在的时候,谁看云图?”

  “没人看。他们不需要了。”

  陆野转过身看着她。“他们需要。”

  沈时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陆野。你的事做完了?”

  “做完了。”

  “我们回去?”

  “回去。”

  赵队长送他们到格尔木机场。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常回来看看”。他拍了拍陆野的肩膀,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很重。

  “小陆。你活着就好。”

  陆野看着他。“赵队。隧道通了,打电话。”

  “打。第一个打给你。”

  陆野转身走了。沈时晚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陆野有没有回头。她希望他回头了,她希望他看到隧道口在夕阳里越来越小,小到一个点,小到看不见。他回头了,她没看到。

  飞机上,陆野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云在下面,白茫茫的,无边无际。他的脸映在窗户上,看不清楚表情。

  沈时晚坐在他旁边,她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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