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64)

  “老赵。你哭什么?”

  “没哭。风大。”

  “出站口没风。”

  “心里有风。”

  赵队长带他们去工地。隧道口的大灯还亮着,但洞口已经封了。不是封死,是装了一扇铁门,锁着。赵队长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隧道里黑漆漆的,头灯的光在岩壁之间来回反弹。陆野走进去,沈时晚跟在后面。赵队长走在最后面。

  “小陆。你的参数,你的方案,你的名字。都在。”

  “嗯。”

  “你的路,也在。”

  “嗯。”

  “你不在,你的路在。你的路在,你就在。”

  陆野没说话。他走到掌子面,停下来。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岩面上。他的手指在岩面上慢慢移动,从这条裂隙摸到那条裂隙,从这块石头摸到那块石头。他摸了很多遍,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赵。走吧。”

  “不看了?”

  “看完了。”

  三个人走出隧道。赵队长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口袋。他拍了拍口袋,拍了三下。

  “小陆。这把钥匙,我交了。交出去,就跟我没关系了。跟你有关系。你修的路,钥匙在别人手里。你不在,路在。钥匙在别人手里,路也在。别人锁了,路在。别人开了,路也在。路在,你就在。你不在,你的名字在。你的名字在,你就在。”

  陆野看着他。“老赵。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不是学会的。是真话。真话不用学,说就行了。”

  赵队长请他们吃饭。不是食堂,是馆子。他点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羊肉,炒时蔬,酸辣汤。他倒了三杯酒,一杯给陆野,一杯给沈时晚,一杯给自己。

  “小陆。你的身体不能喝酒。你随意,我干了。”

  赵队长一仰头,把酒干了。陆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赵队长看着他,没说话,又倒了一杯,干了。他连干三杯,脸红了,眼眶也红了。

  “老赵。你喝多了。”

  “没多。高兴。高兴就多喝。多喝了,就高兴。高兴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退休了。退休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能陪老伴了。陪老伴了,就能还债了。还了,就不欠了。不欠了,就自由了。”

  赵队长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酒在杯子里晃,他的眼睛在酒里晃。

  “老赵。你哭了。”

  “没哭。酒呛的。”

  “你喝的是白酒。”

  “白酒也呛。”

  沈时晚站起来,给赵队长倒了一杯茶。赵队长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沈博士。隧道的名字,是你取的。你取的,我们用了。用了,就是你的。你的名字在那里,隧道的名字也在那里。你的名字和隧道的名字在一起。在一起,就不分了。不分了,就好。”

  沈时晚没说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她没皱眉。

  吃完饭,赵队长送他们去车站。他在进站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野。

  “小陆。这是隧道的照片。你不在,你的路在。你的路在,照片在。照片在,你就能看到。看到了,就当回去了。回不去了,就看照片。看了,就当回去了。”

  陆野接过信封,放进口袋。

  “老赵。你以后住哪儿?”

  “老家。老伴在老家。她等了我三十年。我回去陪她。”

  “好。”

  赵队长伸出手,握住了陆野的手。他的手粗糙,厚实。他上下摇晃了一下,松开。

  “小陆。走了。”

  “嗯。”

  赵队长转身走了。

  他的背微微弯着,不是累,是低。他低着,不是低头,是低心。

  他把心放低了,低到能看见自己的脚。他的脚在走路,走得很慢,但很稳。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赵队长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车站。

  沈时晚跟在他后面。

  赵队长转身走了。

  他的背微微弯着,不是累,是低。陆野站在原地,看着赵队长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车站。沈时晚跟在他后面。

  火车上,陆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沈时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桥梁建筑的书,没看。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野。”

  “嗯。”

  “赵队长退休了。他的路修完了。你的路还没完。”

  “我的路不在地下。”

  “在哪里?”

  “在你旁边。”

  火车过一个隧道,洞里很暗,他的脸映在窗户上,模糊的。隧道过了,阳光涌进来,刺眼。他的脸消失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

  赵队长寄来的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陆野从信箱里拿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翻过来看,寄件人写的是“赵”,地址是工地的地址。他拆开封口,里面是照片。十二张。隧道口的全景,掌子面的特写,工人们排成一排站在洞口。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沈时晚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低着头,手指在照片上慢慢移动。

  “什么时候寄来的?”

  “今天。”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陆野把照片递给她。她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赵队长站在隧道口,安全帽歪着,脸上的灰没擦干净。工人们排成一排,有人摘了安全帽,有人没摘。扎西蹲在最前面,比着V字手势,笑得很用力。最后一张是隧道的名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时晚。字是刻的,描了红漆。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陆野。赵队长什么时候拍的?”

  “不知道。他拍了,寄来了。我看到了,就当回去过了。”

  沈时晚把照片还给他。他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云。

  扎西周末来了。他站在门口,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姐姐,野哥,我来了。麦朵也来了。”

  麦朵站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红红的。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酥油茶和糌粑。她看到沈时晚,笑了。

  “沈姐姐好。”

  沈时晚让他们进来。扎西换了鞋,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的信封。

  “野哥,这是什么?”

  “照片。”

  “隧道的?”

  “嗯。”

  扎西打开信封,把照片倒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翻。他翻到那张工人们的合影,停下来。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指了一下。

  “这个是我。这个赵队长。这个陈工。这个王总工。这个不认识。”

  扎西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陆野。

  “野哥。赵队长退休了。他走了,隧道还在。隧道在,他就在。他在,你就在。你在,我也在。我们都在。”

  陆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一杯给扎西,一杯给麦朵。麦朵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沈姐姐。隧道通了,火车跑了。赵队长退休了,回家了。他老伴等了他三十年,他回去陪她。老伴问他,你还走吗?他说不走了。老伴问他,真的不走了?他说真的。老伴问他,你不后悔?他说不后悔。修了一辈子路,够本了。”

  沈时晚看着麦朵。“麦朵。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不是学会的。是赵队长说的。赵队长说的,我记住了。记住了,就说给你听。”

  扎西和麦朵走了以后,沈时晚在厨房洗碗。陆野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他在看赵队长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

  “照片收到了?”

  陆野打了两个字:“收到。”

  赵队长又发了一条:“隧道的名字,刻了。时晚。你的女娃的名字。你女娃的名字,刻在隧道上。你的名字没刻。你的名字在,不用刻。你的名字在心里,刻在心里,比刻在石头上牢。石头会裂,心不会。心在,名字在。名字在,你就在。”

  陆野没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

  “时晚。”

  “嗯。”

  “赵队长说,隧道的名字刻了。时晚。你的名字。”

  “我看到了。”

  “你的名字在隧道上。我的名字不在。我的名字在你心里。你的心里有我的名字。不用刻,也不会掉。”

  沈时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陆野。你的名字在我心里。我的名字在隧道上。两个名字,一个在心里,一个在石头上。”

  第47章 你想去北京,你就去

  手机响了第三次的时候,沈时晚才接起来。

  她知道是谁打的。前两次她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没想好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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