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_红豆酬她【完结+番外】(157)

  她亥时出的门,此时满打满算,应当只有子时二刻,尚有一刻时间。

  短暂平复过快的心跳,薛青青迈开脚步,走向床榻,欲要更换衣物。

  黑暗之中,蓦然响起男人温柔的嗓音——

  “回来了?”

  薛青青走着路听到这话,整颗心险些跳出喉咙,本就酸软的小腿更加没了骨头,双足踉跄一下,径直跌坐在地。

  黑暗中,坐在榻上的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姿格外沉寂,缓步走至榻边的竹节莲花灯台。

  他取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活似一声哀婉的叹息。

  红色的火点在漆黑中闪烁,侵燃在微凉的烛芯。

  柔和的烛影悄然绽开,昏黄温润的光亮,驱散夜色,照耀在男人清冷的侧颜上。

  裴怀贞身着近日常穿的白色襕衫,绦带束出劲窄的腰身,一身安静的书卷气,脸上的玄铁面具却又格外肃冷,油然生出一股与温润相悖的肃杀之气。

  薛青青看清人脸,下意识地感到安心。

  可安心不过片瞬,她旋即紧张起来。

  即便强作镇定,杏眸却不自禁地闪烁着,口齿也有些磕绊:“你……什么时候来的?”

  烛苗从微弱的一缕,变为跳跃的火焰。

  “我想一想。”

  裴怀贞沉吟一二,自喉中溢出一声轻嗤,心不在焉地道:“差不多,就在你从沈濯家中出来的时候。”

  薛青青怔住。

  下意识急促的呼吸,在安静中显得有些刺耳,她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都知道?”

  裴怀贞眼睫微动,漆黑的眼仁幽幽转动,将视线落在妇人温软的脸上。

  他唇上噙起一丝笑意,反问过去:“知道什么?”

  明明有光亮映照,男人双瞳的颜色却仿佛更黑了些:

  “知道我的妻子,夜晚离家出走,夜会其他男人?”

  薛青青蹙了眉,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抛弃丈夫,出去鬼混回来的花心女人。

  她本能地为自己辩驳:“不是这样的,我去找沈濯,只是为了叮嘱他几句话。”

  事实上,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向裴怀贞开口,让他留下沈濯,朝中武将众多,换个人去,说不准便将劫数破了呢?

  可薛青青也清楚,以他的性子,不论她是何理由,只要她开口是为沈濯求情,原本沈濯天亮才出发,她说完以后,八成要改成连夜启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给她留下的阴影,若想消除,只怕不止十年那般简单。

  “实话便是如此。”

  薛青青想说点软话,可想必直肠子不懂拐弯,强撑着开口,下意识便是一句:“你若是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烛苗燃得明亮,裴怀贞的额角青筋乍然抽动了下,肉眼可见的恼怒。

  他不语,缓步走向妇人。

  高大的身影遮住烛光,投下一片黑暗,笼罩在妇人纤薄的身躯上。

  隔着空气,薛青青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袭来的寒意。

  如同感受到天敌靠近的食草动物,薛青青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深秋的地面寒得像冰,冷得她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纵然想动,腿上也毫无力气支撑。

  余光里,男人眼见便要步至她的面前。

  龙脑气息裹着沐浴过后的清冽味道,霜雪一般,冲击而来。

  薛青青知道,沈濯从一开始,就是裴怀贞心上的一根刺。

  就连她在宫内与沈濯说话,身边当着无数宫人内侍,他都要在暗中观察着,不容许她与沈濯有丝毫的僭越。

  此番出宫夜见沈濯,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暴怒,发疯,还是索性将她杀了?

  想到那个最可怕的答案,不知为何,薛青青反倒有些释怀。

  都随便吧。

  她将谢琅上一世的经历说给沈濯,竭力劝他不要南下,换来的却是对方无奈的笑声。

  他只当她在说胡话,半个字也不信,铁了心要南下平叛。

  从裴怀贞当初层出不穷的意外便能看出,沈濯这一去,几乎难逃一死。

  沈濯死了,便是将一切拉回原地,剩下的,也将会滚滚而来。

  裴怀贞变成疯子,三皇子篡权夺位。

  异族入关,大开杀戒,中原会迎来尸横遍野的百年浩劫。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薛青青觉得,自己尽力了。

  想想也是,仅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去抵挡王朝的兴衰起伏?

  早死晚死,都是差不多的,早一点,兴许还能少遭些罪。

  一瞬间,薛青青万念皆空,脑海中唯有一片茫茫空白。

  在庞大的历史洪流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可笑的蚂蚁,穷尽全部力气,也只有被碾压成灰的命运。

  薛青青闭上了眼,等待着面前男人的暴怒。

  等了半晌,耳畔却响起一声轻叹。

  下一刻,一只大掌揉上她的头发,无奈又温柔。

  “好了,不逗你了。”裴怀贞叹道,“把眼睛睁开。”

  薛青青犹豫地,缓慢睁开了眼。

  烛影轻轻颤动,摇曳在她的眼底,映出男人满是不悦,却毫无办法的神情。

  裴怀贞俯身,将吓成鹌鹑的妇人拦腰抱起。

  感受到她身上的冰凉,他皱眉道:“你身上的肉莫不是死的,冷成这样都不知道爬起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明明面对着的是张熟悉的脸,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怀贞,”她开口,怀疑他被夺舍,“你……”

  “我懂你的心思。”

  裴怀贞冷不丁开口,声音仍是不悦,却满是安抚的意味:“你去找沈濯,只是站在朋友的身份上,担心此遭凶险,怕他有去无回,所以想让他向我推脱,换其他人去平叛,对吗?”

  积压在薛青青心底深处的话,被三言两语挑个明白。

  薛青青懵懵地点头,“嗯”了声。

  裴怀贞走向床榻,感受着怀中妇人凉得过分的身体,开始懊恼自己将她抱得晚了,语气不自觉地又沉下去:

  “从我白天说让沈濯去平叛那刻起,你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

  “你真当自己的伪装术足够高明,竟能骗过里外的禁卫军?”

  裴怀贞嗤之以鼻。

  还不是他事先下过命令了。

  “所以懂了吗,才一开始便是我默许的。”

  “话说回来,我的小青娘,你气人也真有一套。”

  “你知道我干坐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你再晚回来半刻,我管你和他沈濯清不清白,我直接冲过去把你弄走,再把他剁成肉糜,还南下平叛?都给我见鬼去吧。”

  “你差点就要把我气死你知道吗?”

  薛青青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直到头顶急促的声音停下,才小声地询问:“那你想怎么办?”

  一句话,又把裴怀贞气得牙痒。

  他大步迈开,将妇人丢入柔软的床褥中,欺身压下,凶狠地咬住那张可恶的红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直到妇人喘息艰难,意识恍惚,柔韧的长舌终于从她口中撤走,拉扯出数根湿润的银丝。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灼热吐息喷洒在薛青青通红的耳尖,年轻男人笑里带着苦涩,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青娘,我喜爱你的善良,若非你的善良,你当初又怎会对躺在烂泥里的我,施以援手?”

  “可我又恨极了你的善良。”

  在今晚之前,裴怀贞一直以为自己于薛青青而言,是特殊的,不一样的。

  毕竟青娘是如此担心他的性命,在乎他的安危,甚至不惜与天相争,改变他的命数。

  他天真地以为,他与青娘终于已经修好,他与她,终于能重新开始。

  可如今看,不是这样的。

  薛青青,不是在乎他的性命,而是在乎所有人的性命。

  深秋的夜里那么冷,那么黑,她可以为了沈濯,毅然决然冒险出宫。

  他是皇帝又能怎样,她根本不怕他,不怕他立下的规矩,不怕他制定的条例。

  在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世界,她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有自己的住处,可以五湖四海地云游,不依靠任何人,自由自在地过活。

  在此间世界,她能够抵住被天道碾压的恐惧,为身边所有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青娘,从来都不是弱者。

  她是他见过的最厉害,最勇敢的女子。

  多么好,这样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多么坏,他的妻子并不把他当成丈夫。

  都说人在娘胎里便长了心脏。

  裴怀贞活了二十二年,却是在最近的日子里,才感受到心口下血肉的疯长。

  他好像终于有了心。

  可伴随第一次心跳,他感受到的第一种滋味,竟是强烈到令他落泪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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