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盛世,一段野史_顾曲散人【完结】(124)

  帐外夜色已浓,锁口峡两侧的石壁上零星亮着几堆篝火。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焦糊的气味,仿佛那场大火残留的余烬又被风翻搅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羌笛,不知是哪个归降的小土司部民在吹,调子呜咽低徊,时断时续飘荡在群山之间。

  朱笑笑负手而立,望着北面那片黑黢黢的夜空,心想皇后此刻大约正在坤宁宫里批阅奏折,窗外也是这般夜色沉沉。

  她那样的人批阅奏折时大约是不会想他的。

  朱笑笑想到这里不觉有些悻悻,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股子悻悻来得毫无道理,便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帐中。

  张居正确实在批阅奏折。

  坤宁宫的书房里烛火烧得通明,三座五龙吐珠的烛台上齐齐燃着儿臂粗的蜜烛,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案上奏折分作三摞,左手边是已批阅过的,右手边是尚未过目的,正中摊着一份刚从陕西递上来的急递,张懋修的字迹端正,写满了清丈田亩的进展。

  徐碧和高素卿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小案后,一个拨算盘核对账目,一个提笔誊抄批语。

  两人都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自从皇后理政以来,坤宁宫书房的烛火便很少在三更之前熄灭过。

  张居正将张懋修的奏折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提笔在折尾批了几行字。

  她的批语向来简练,不虚与委蛇也不刻意峻厉,有事说事,有疑问责,条理分明。

  写完了将奏折搁到左手边,又取过右手边最上头的一份,翻开一看,是毕自严从陕西发回的呈文,说的是米脂县常平仓的筹建事宜,桩桩件件写得细致入微。

  张居正读着,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一点满意弧度。

  毕自严这个人精于理财却不懂钻营,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七八年不得升迁,如今放到陕西去反倒如鱼得水,可见用人之道不在官大官小,而在放没放对地方。

  她将呈文批了准字,又另取一张便笺给毕自严写了几句私函,无非是勉励他实心任事,常平仓之事若有疑难可径直与张懋修商议,不必层层上报延误时日。

  刚搁下笔,腹中忽然一阵绞痛袭来,像是有人拿手在五脏六腑间狠狠拧了一把。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

  这样的痛楚她这些时日已习惯了,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小腹坠胀隐痛,腰眼酸软无力,她只当是寻常的月事不适,喝碗热汤歇一歇便好,从不曾为此耽误过公务。

  可这一回的痛却比往日来得更猛烈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剜。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徐碧最先察觉不对,搁下算盘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谭御医来。”

  张居正摆了摆手,声音还算平稳:“不必惊动,想是今日坐久了,起来走动走动便好。”

  说着便要起身,刚站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这回比方才更甚,她撑在案沿的手指节泛白,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高素卿见状哪还敢耽搁,也顾不得规矩,连声喊陈栩去请谭御医。

  不多时谈允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一进门便见张居正半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行礼,几步抢上前去搭了她的脉。

  谈允贤的指尖在张居正腕上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她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末了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责备:“娘娘这是肝气郁结、寒凝血瘀之症。臣上回便说过,娘娘思虑太过又兼操劳过度,若不及时调养恐伤根本,娘娘可是又熬夜批折子了?”

  张居正闭着眼没有说话,倒是高素卿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娘何止熬夜,这几日连饭都是胡乱对付几口便罢了。”

  谈允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一面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一面道:“娘娘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臣今日斗胆说句僭越的话,娘娘若是把自己累倒了,这朝政难道便能自己批了不成?”

  她说着拈起一根银针,在张居正虎口的合谷穴上缓缓捻入,又在三阴交、足三里两处各施一针。

  张居正只觉得几股温热的气流从针下缓缓漾开,腹中那翻江倒海的绞痛便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而熨帖的疲惫。

  谈允贤先开了方子,无非是温经散寒、疏肝理气的药,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半日,无非是少熬夜、按时进膳、每日走动半个时辰之类的老生常谈。

  末了,谈允贤又道:“娘娘大约不知道,女子月事之所以疼痛,有时不全是身体之故,也与心绪有关。臣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妇人,越是事事要强、处处不肯假手于人的,越是容易犯这个毛病。娘娘不妨想一想,可有什么人是可以替娘娘分忧的,有什么差事是可以交出去不必亲力亲为的。娘娘便是再能干,终究只有一双手一副心神,若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宫知道了,多谢谭御医。”

  谈允贤知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留下药方便告辞离去。

  这一夜张居正难得早早歇下。

  躺在寝殿里,锦帐低垂,龙涎香从铜鹤口中袅袅吐出,满室都是温润而沉静的香气。

  她却没有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千孙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谈允贤那几句话。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逞强,可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挑她的错处,她便是想松懈也不敢松懈。

  第62章

  张居正自那日经谈允贤施针之后, 虽减了些痛楚,身子却仍是倦倦的,每日强撑着批阅奏折, 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精神。

  徐碧与高素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深劝, 只得在旁多加照应,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事事抢先做了, 不教她多费一分气力。

  这日午后, 张居正倚在引枕上翻看吏部呈上来的京察名册, 忽听得陈栩在外禀道:“娘娘, 英国公求见。”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 放下名册道:“请进来罢。”

  张维贤大步流星进了殿,行过礼, 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娘娘,忠烈祠的图纸已照陛下的意思改了,正殿七间, 东西配殿各五间, 正殿供奉野狐岭阵亡将士神位,配殿供奉宣大陕西各处平叛剿匪中殉国的官军。只是礼部那边递了条子,说正殿七间逾制,按《大明会典》忠烈祠当以五间为正,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张居正接过图纸展开细看。

  图纸画得极工整, 正殿居中,东西配殿分列左右,殿前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两侧各立一座碑亭,碑上镌刻阵亡将士姓名籍贯。

  她看罢,放下图纸道:“礼部那边不必理会,陛下有言在先,这些将士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七间正殿不为过。若有人拿逾制说事,你便说这是本宫的意思,让他们来坤宁宫与本宫理论。”

  张维贤应了一声,又道:“陛下信中说,忠烈祠的窗扇要用玻璃,臣已让人去工匠局问过了,宋先生说玻璃镜子如今每月能出二十面,窗玻璃的烧制比镜子容易些,若加紧赶制,到忠烈祠落成时能凑出正殿所需的数来。只是娘娘先前说过,要借忠烈祠的玻璃窗扇让京中那些豪门大户开开眼,臣想着是不是再多烧些,连东西配殿的窗扇一并换上?”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笑,若是一下子把忠烈祠的窗扇全换了玻璃,那些豪门大户固然看花了眼,却也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往后便卖不上价钱了。

  “不必,只换正殿的便好,东西配殿仍用明瓦,让那些来观礼的人一眼便瞧出差别来,才晓得玻璃的好处。再者,工匠局那边也不必急着赶工,每月出多少便是多少,让外头的人知道这东西不是想买便能买到的,价钱才抬得上去。”

  张维贤点头称是,也不敢多耽搁,领了话便告退出去。

  张维贤前脚刚走,陈栩又报内阁几位阁老求见。

  张居正让人撤了引枕,端正坐好,命人请进来。

  方从哲领头,韩爌、孙如游鱼贯而入,三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方从哲躬身道:“娘娘,辽东巡抚孙承宗与经略熊廷弼联名上了一道急递,说建虏近来在辽阳沈阳之间往来哨探,与我军小股交锋数次,互有胜负。又闻建州老酋努尔哈赤伤势反复,其四贝勒皇太极代为理事,正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恐有大举入寇之势,二位大人请朝廷速拨粮饷,以备战守。”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问:“户部那边可核算过了?”

  方从哲道:“户部已核算过,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粮二十万石、饷银八十万两、军械箭矢若干。如今国库虽比去岁宽裕了些,到底经不住这般花销。王尚书拟了个折中的数,粮十万石、饷银四十万两,军械从兵部武库拨付,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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