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盛世,一段野史_顾曲散人【完结】(293)

  她说着,又翻开另一本册子:“正德三年,南京工部郎中潘某酒后殴妻,潘家婢女红儿上前拦阻,潘某失足跌倒撞破头颅而死。南京刑部依‘奴婢殴家长’条拟凌迟,案卷送到京师之后,刑部尚书覆核认为红儿系护主而非蓄意弑主,改依永乐成例减等为绞,武宗准奏。最终红儿判了绞监候,秋审时又以其情可悯为由减为流放。”

  张居正听完这两条例证,眉头舒展了几分,有这两条成例在前,春杏的案子便有了可以类比的基础。

  齐秀才殴打高素卿在先,春杏冲进来护主在后,都是奴仆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人而出手,失手致人死亡而非蓄意谋杀。

  “此案关键在于能不能把春杏的行为定性为义仆护主。”颜长青合上册子总结道,“若能定性,便可援引永乐、正德两条成例减等论罪。若不能定性,仍是以仆杀主,那便是凌迟大罪。”

  “需要哪些证据?”朱笑笑忙问。

  颜长青分析道:“关键有三。其一,齐秀才是否确实在殴打高素卿?这一点高素卿身上的伤便是铁证,验尸时也能证实他当时处于醉酒状态。其二,春杏出手的动机是否确为护主?这一点需要春杏本人的口供,她必须自己说清楚,她看见主母在挨打,她是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其三,春杏出手的力道是否在合理范围之内?她拿烛台砸齐秀才后脑,这一下是致命伤,若仵作验出她连砸了多次,便不是失手而是蓄意。所以尸格上只能验出一处致命伤,且伤口形状与烛台棱角吻合,证明她是情急之下奋力一击而非反复击打。”

  张居正道:“前两条不难,验尸的事本宫已跟黄尚书打过招呼,你明日一早就去刑部盯着仵作验尸,现场每一步都要记录下来,尸格草稿出来之后先不要入档,直接送到坤宁宫来。”

  颜长青应了,便退出偏殿去准备。

  忙碌一番后,天色已近黄昏,坤宁宫东配殿的窗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橘光。

  张居正吩咐在偏殿备下六把交椅并一张长案,案上铺了纸笔并几碟点心。

  徐碧已从内阁值房取回了通政司归档的弹劾折子副本,搁在案头供各掌科传阅。

  酉时一刻,六位掌科先后到了。

  打头的是吏科掌科申若梅,二十八岁,生得瘦高清癯,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坐下后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户科掌科李映秋紧随其后,她比申若梅年长几岁,圆脸宽额,原是财会班的头名,算盘打得比户部老吏还快三分。

  礼科掌科陈语晴是个生得极白净的女子,三十出头,说话慢声细语,原在尚仪局教习宫规礼仪,对各种典章制度烂熟于心。

  兵科掌科夏桂溪依旧不紧不慢地踱进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刑科掌科颜长青是最后一个落座的,面上仍挂着那团常年不散的和气笑容。

  工科掌科殷如棠则是在座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七岁,对工艺制造与工程核算极为精通,此刻正低头翻看手里一份工部呈上来的铁路枕木核销单子,似乎还没完全从公务里抽出身来。

  高素卿的位置空着,徐碧坐在张居正身侧,六位掌科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片刻。

  张居正开门见山道:“高素卿的案子你们都知道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已联名递了弹劾折子,折子副本就在案上,你们先传着看看。”

  申若梅头一个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完,面无表情地传给李映秋。

  李映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传给陈语晴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陈语晴倒是不动声色,不自觉地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句,才递给身旁的夏桂溪。

  夏桂溪接过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撇,递给颜长青。

  颜长青只扫了两眼便合上了,她早已知道内容。

  殷?棠最后一个看完,将折子往案上一拍,直截了当道:“满纸荒唐,分明是借题发挥!”

  张居正等她们都看完了,才道:“王纪的折子递到了通政司,后日朝会便要当众宣读,你们各自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申若梅率先开口道:“最要紧的是案子本身,案子判得公道,弹劾便失了根基。案子若出了纰漏,弹劾便有了口实,臣以为刑部验尸这一关是重中之重。”

  李映秋接话道:“臣附议,还有一桩事也不能耽搁,户部这几年积压了不少涉及都察院御史的旧账,王纪此番发难,未必没有转移视线的意思。臣可以连夜调出去年清查积欠的原始底账,把都察院那几个御史挪用公帑的明细重新整理一遍,他弹劾咱们的人,咱们也不能让他的人舒坦。”

  陈语晴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以攻代守,臣以为可行。王纪在折子里引了《周礼》《仪礼》来论证女官坐班不合礼法,他对经义的引用多有断章取义之处,只需将原文上下文补齐,便不难看出他是在强词夺理。”

  夏桂溪不紧不慢道:“王纪的折子里还提了兵部的事,说女官出入兵部衙门有碍军机。臣在兵部坐班一年有余,所有调阅的卷宗都是粮饷核销与军械采买的账目,兵部那些郎中嘴里嘟囔归嘟囔,真要他们拿出女官泄密的证据,谁也拿不出来,这一条臣可以当堂与他对质。”

  颜长青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她先看了看张居正,才道:“臣方才在偏殿已跟娘娘禀过,永乐十七年与正德三年各有一桩义仆护主的成例,只要春杏的案子能依这两条成例来判,量刑便能从凌迟减等至绞监候,再酌情减为流放。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全看刑部验尸的结果与春杏本人的口供。”

  殷?棠抬起头来道:“机要房在各部堵住了多少漏洞?查出了多少虚报?这些数字都是实打实的,总不能他王纪一张嘴说女官乱政,咱们就老实认了!”

  张居正听罢六人发言,微微颔首,道:“你们说的都在理,可后日朝会上,你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张居正看着她们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平静道:“女官不入朝,王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时候,你们只能坐在各自的值房里等消息,他弹劾你们的每一个字,你们都无法当面反驳。他引经据典断章取义,你们也只能事后补一道呈文慢慢申辩,等你们把呈文递上去,朝中的舆论早已定了调,再想翻盘便难?登天了。”

  夏桂溪头一个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是要让咱们列席朝会?”

  张居正的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有了列朝的资格,才有站在百官面前为自己辩白的权利。本宫会向圣人奏请,在朝会之上为女官设席,你们若愿意站出来自陈,本宫便为你们争这个开口的机会。”

  她们的神情都变了。

  申若梅攥紧了膝上的袍摆,指节泛白,李映秋双眼亮得惊人,胸脯起伏了两下才稳住呼吸,陈语晴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夏桂溪依旧面无表情,手已不觉攥成了拳头,颜长青面上那团和气里慢慢渗出了几分锋芒,殷?棠最直接,霍地站起身来。

  “臣愿意!”

  “臣也愿意。”

  申若梅紧跟着开口,“若能站上朝堂当面把话说清楚,臣绝不退缩!”

  张居正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与渴望的神色,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头一回上朝时的情形。

  那时她还是新科进士,站在百官队列末尾,连天子的脸都看不清,心里却翻涌着一股子不甘于人后的锐气。

  ?今坐在面前的这些女子,她们缺的不是才华也不是胆量,只是缺一个光明正大站上朝堂的资格。

  “好。”张居正将案上的弹劾折子副本推到一旁,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本宫现在便拟一道奏疏,奏请圣人准机要房六科掌科列席朝会,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圣人?何批复暂且不提,你们得先做好准备。后日朝会上,王纪发难在先,圣人若准了女官列朝,你们便是要当着百官的面与他辩论。辩论不是吵架,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你们各自回去之后把要说的话都写成稿子,反复记诵,成败在此一举。”

  六位掌科齐齐躬身应是,各自领命,脸上不约而同洋溢着别样的神采。

  就在坤宁宫东配殿灯火通明的同一时刻,城西胡同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私宅里,另一群人也在密议。

  宅子的主人是工科给事中周应期,四十出头,浙江绍兴人,他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在科道混了十来年,一直没熬出头。

  这宅子前后两进,前院会客后院起居,此刻后院书房里聚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陪坐一旁,另有刑科给事中孙国桢、礼科给事中韩文铣、翰林院侍讲学士冯铨,以及几个与都察院走得近的科道官。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不起眼的中年文士,蓄着短髭,面容瘦削,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神色拘谨。

  此人正是齐秀才在县学里的同窗,保定府生员刘秉正,他今夜被邀到此处,恰是因为他对齐家的事知之甚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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