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礼赞_开起水母【完结】(28)

  一会儿梦见她被翁秀华牵着,目送柳玫和姜煦坐上去往霖西的火车;一会儿又梦见她背着包拖着行李箱, 站在安检口对翁秀华挥手道别……最后梦境闪回霖西的楼道,她因为推搡弟弟,被柳玫拒外反思,吹半夜寒风发起高烧, 上夜班的邻居姐姐捡到她,好心敲开门,让柳玫送她去医院。

  她烧得脑袋昏沉沉,柳玫把她放进来后,她踉踉跄跄地跑去杂物间收拾衣服,说自己要回家。

  柳玫以为她烧傻了,拽着她胳膊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回什么家?这就是你家,快把退烧药吃了。”

  拽不动。

  淙夏秤砣似的坐在地上,颧骨有高温的酡红,呼吸发烫,整个人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抱着行李箱懵懵地摇头:“……这不是我家。”

  蓬乱长发散在毛衣领子里,她觉得痒,抬起手臂蹭了蹭脸,越蹭越用力,眼泪大颗涌出来,浸透衣袖,喉咙里溢着委屈的哽咽,“这、这不是我家……我要回家……”

  柳玫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店里帮忙,现下睡不成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哄了两句不见好,脾气一下子上来,满脸怒火:“多大人了还哭鼻子,甚至不如你弟弟懂事!你说要回家,回哪个家?回芦花岛啊?你以为你奶奶就你一个孙女吗?你以为你奶奶的家就是你家了?你奶奶给你一间屋子住你就能一辈子待在那儿了?我告诉你姜淙夏,你今天从这个门出去,我不叫你回家,你就永远没有能回家的地方!”

  ……

  弗洛伊德在心理学上提出过一个说法,叫“记忆的压抑动机”。

  简单来说就是,某些记忆会因为太过痛苦,而被人为地压抑到潜意识中,导致个体后续无法进行回忆。

  所以那一晚后来发生什么,淙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她不肯吃药,不肯去医院,硬要回芦花岛。

  柳玫起初不答应,见她手背淤青,烧得浑身冷汗险些脱水,总算后退一步,答应病养好就送她去车站。

  芦花岛永远在夏季,亚热带的晴天里,海风吹过椰子树,发出的淅沥声响是和水天线一样的湛蓝色。

  淙夏独自背着包拎着行李回到姜家小楼,以为会给翁秀华一个惊喜,进去后却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远房亲戚带小孩来过暑假,暂住在姜家,小女孩也理所当然地占据掉淙夏的卧室,床铺扔满衣服,书桌凌乱,小女孩踩在椅子上用剪刀去裁她悬挂在窗前的榛果壳风铃。

  柳玫的话仿佛被一一验证,淙夏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在紧绷数日后,‘啪’地断裂,她一瞬间情绪崩溃,跑去将小女孩从椅上一把扯下,推着肩膀搡去门外,胡乱捡起堆在床上的衣服裙子通通扔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我的东西!”

  砰!

  门板摔得震天响。

  屋外小孩大哭,亲戚抱怨不已。

  从厨房赶来的翁秀华没有跟着一起责备淙夏,送走亲戚,她给柳玫打电话,询问淙夏突然回家的缘由。

  婆媳俩大吵一架。

  挂断电话后,翁秀华拿着备用钥匙打开淙夏紧锁的房门,把孙女从被窝里刨出来,看着小姑娘红通通的、兔子一样失措不安的眼睛,不由得心疼地把人抱进怀里。

  翁秀华一下一下地抚着她后背,用寻常的语气闲聊道:

  “你读二年级的时候,作业本总是不见,奶奶怎么教你的?”

  淙夏情绪逐渐稳定,手指紧攥着奶奶的衣角:“把名字写得显眼一点,让别人看到就知道本子是我的。”

  “对,”翁秀华松开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刻刀递过去,“你不想让别人拿走你的东西,就在东西上刻好你的名字。这间房里,桌子,椅子,衣柜……”

  老太太笑一下,粗糙手掌摸摸她脑袋,“只要丛丛盖好章,就算奶奶以后走了,也一辈子给你留着。”

  ……

  ……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淙夏被热醒。

  她从床头柜找到遥控器,‘滴’一声打开空调,右手反摸后背,内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屋外天色已暗,庭院明亮光线落满阳台,亚热带盆栽植物翠绿茂盛,硕大的叶片被灯光拓印在地板上,影子漆黑,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梦做太多,这一觉睡得比不睡还累。淙夏对着‘怪兽’发了会儿呆,从床上爬起,捞过手机看时间。

  未读信息栏有赵青提发来的微信。

  提子:【褚卓说你去海观啦?】

  淙夏靠在床头给她回复:

  【嗯。】

  赵青提刚好玩着手机,秒回一条:【怎么样,大半年没见,你爸妈有没有更拟人一点?】

  淙夏盯着对面墙上的框装画思索一阵,低头认真评价:

  【没有。】

  【我妈老样子,我爸都没有跟我见上面,依旧淡淡的,一种疏离感,两种疏离感,离人更远了。】

  赵青提接茬:【离神经病更近了】

  淙夏一下子笑出声。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赵青提是绝对的唯好友主义者,知道淙夏那对父母是什么德行,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因此吐槽起来毫不留情。

  提子:【你不难过吧?】

  她俩之间没有秘密,所以淙夏也不隐瞒地回答:【有一点呢。】

  赵青提回个叹气表情包。

  这种事情很难设身处地地安慰,就像一场极小范围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没有淋在你身上,即便你与对方关系再亲密,也无法感同身受她世界里的潮湿。

  隔几秒,赵青提转移话题:【这样吧,给你看点开心的】

  说完特别大方地甩来她和恋爱对象史灵根同学于昨晚的聊天记录。

  淙夏点进去,囫囵扫去满屏宝贝亲亲宝贝早点睡,一秒打开一秒关上。

  提子:【怎么样】

  提子:【有没有被甜甜的恋爱治愈到?[害羞.jgp]】

  哆啦小丛:【有的有的,本来只是单纯难过,现在又难过又想吐】

  提子:【……】

  提子:【滚啊】

  友谊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淙夏岌岌可危的电量在和赵青提聊完天之后,补充到50%,她收拾衣服进浴室,洗完舒舒爽爽的热水澡,进度条‘嗖’一下飙升至90%。

  水蒙蒙的雾气跟出浴室,缠在少女脚踝,在地板留下潮湿的一串脚印。

  淙夏哼着歌儿,擦着头发,准备把床单被罩一起换掉,刚走到床边,搁置在枕头上的手机亮起屏幕,弹送出一条新消息。

  路昱航:【你回来了?】

  看见这个备注的瞬间,电量条似乎又往上蹦跶一小格。淙夏眨巴眨巴眼睛,瞄一下时间。

  九点四十。

  按理说这人该去不倒翁彩排了呀,怎么知道她在家?

  指尖悬在键盘上正要回复,房间门板被人咚咚叩响。

  淙夏一手按着毛巾擦头发,一手握着手机打字,她回个【对呀】,消息‘咻’地发送出去,与此同时,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房门前,压下铁质把手,打开门。

  一股淡淡的混杂的酒味近距离弥散在空气中,淙夏抬头,对上跟前这人的脸——细框眼镜,中长发。

  羊毛卷的男朋友。

  她后知后觉地记起,今天似乎是租期的最后一天。

  “有醒酒药吗,妹妹。”长发男单手撑着门框,面色微红,呼吸间酒味更浓地扑上来,镜片后目光有些浑浊,依旧直勾勾地黏在淙夏脸上。

  出门不看黄历的代价就是,心情稍微好点,立马又有破事缠上来。

  淙夏把手机揣进睡裙口袋,不慌不忙地打开录音,同时后撤一步避开那股难闻的味道,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距离这里五百米的地方有家小超市,你可以开着导航自己去买。”

  话毕要关门,长发男反应更快地抬手按住,力气很大,门板被他一格格推开,状态完全不像喝醉,跟她讲话的语气却黏黏糊糊,透着醉意熏熏的暧昧:“啊,那么远……我现在很难受的,你帮我买呗?”

  我帮你买包耗子药你喝不喝?

  淙夏心里吐槽,冷冷盯着他,开始引导他说话:“仗着酒量烂骚扰房东,你不怕你女朋友知道吗?”

  “哦,她出去了。”女友不在,长发男更加轻佻,先前人模狗样疏离客气的伪装此刻全部卸下,眼神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淙夏睡裙下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纤细,白皙,透着沐浴过后淡淡的水果香气,他意味不明地笑一下,往前凑得更近,酒气从他衣领扑上淙夏的面颊,“这种事情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看你也应该很想找男朋友吧,天天穿裙子,不就是穿给人看的吗……哥哥喜欢乖的,你等会儿乖一点。”

  发言太典太恶臭,淙夏维持不住体面,受不了地翻个白眼:“我还喜欢死的,你要不要去死一死啊?”

  这段对话已经铁证如山,任他酒醒后再狡辩也于事无补,淙夏说完不再浪费时间,松开门把,转身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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