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果然奏效。
戴拉不再把矛头对准他,而是回到矿井的故事里。从矮人挖出虫子的那天起,矿井像有了生命。说到这里,戴拉双眼空洞。她自以为了解大地,却是第一次知道它拥有生命。
之前,矮人像是趴在大地沉睡的身躯上生活。现在,这副身躯苏醒过来了,它伸伸懒腰,岩壁开始颤动,就像矮人说话时颤动的喉管。深夜矮人失眠时,甚至能听见岩壁传来的回声,如同低语者的絮语穿过厚厚的岩石介质,在凝固的空气上方游荡。
人们的头上开始溢出泡泡。
这座养育了矮人世世代代的山体,一旦活了过来,就开始向它的子女索取回报。矮人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一个个鲜活的画面吸附在岩壁上,被抽干色彩、急剧萎缩。 “无能者”不再执行那偏激的扩张命令,他第一次、仁慈地允许矮人不再下挖,只在神秘物质溢出点集中发掘就好。
戴拉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念头。
“那感觉……就像他是冲着神秘物质来的。”她说。这个想法深藏在她心里,连说出来都让人心惊。
倘若“无能者”占据矿山、驱策矮人,最根本的目的就不是金子呢?金子只是他掩藏的借口、顺便牟利的好处,他如此大费周章,也许就是为了深藏地底、那透明的大地血液。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养育室也是那时候诞生的。
矮人再也见不到地面,为保证工作效率,他们必须在地下永无止息地工作。人类则在地面搬运——如此一来,在连接地面与深井的中段,就出现了一条“真空地带”。
“无能者”抓来效率最低的矮人,将他们与掠夺或自愿的人类结合。诞下的孩子,一旦出生就被送到养育室。
养育室是最贴近大地深处的地方。新生儿一有思想,哪怕是短暂的疑惑、对自己来源的怀疑,就马上会被岩壁吸收干净。
在大地母亲纯洁的怀抱里,混血种成长为毫不怀疑、毫不思考的孩子。他们也是三个等级中,最为忠诚的属下。
第249章
“我们似乎和虫子和谐共处了。”
这是戴拉得出的结论。
老实说,在挖出虫子的那一阵子,她心中总被一种灰暗的阴影笼罩。大地母亲不再温柔可亲,不再无条件地包容子女在身上作乱,而是露出了陌生的一面。尤其是戴拉背着三个“死人方块” ,手脚并用爬到地面,那死人冰凉的手就在咯吱咯吱响着,随时寻找在她后背下手的时机——有那么一阵子,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虫子是很难对付的。戴拉用尽了一切办法,火烧, 石头碾成碎末, 传说中的诅咒法,摔死, 或者故技重施、把它们埋进深深的土壤中——统统不奏效。似乎一旦醒来, 它们就不肯再睡去。
最后一次, 戴拉把虫子带回原地, 就在最开始挖掘的地方。她撬开一处岩石,往下挖了好几米, 把虫子摔在坑底, 上面的土压紧压实,再用石头封顶。
几天后,矮人们都围了过来,这一小块土地终于恢复平静。人们围在一起,正要高歌一曲,一个矮人敏锐地发现岩石上有细小的裂痕,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痕不断扩大......
一个虫子轻轻顶出,往外张望一下,那黑点状的小眼凝视着矮人们,随即——它的兄弟姐妹们一涌而出,虫子比之前的还要多,迅速铺满了矮人们的脚面。
“与其压制它们,不如适应它们。”在绝望中,矮人的一位智者提出意见。
他认为只要找到合适的载体、或者食物,能让虫子安心下来就够了。他们试尽了一切可能的办法,但连类人跨种族之间都会产生误解,更别提是虫子了。有几次,虫子错把他们的好意当作敌意,甚至吞掉了几个矮人。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去遏制虫子的食欲。”戴拉说,“我们各种各样的都试过了。鲜肉,腐肉,各种奇怪的草药,月光照射的第一块水潭,坟墓旁的土壤,血液,矿石......你知道它最爱吃什么吗?”
戴拉咯咯笑着,笑声里听不出喜悦,全是荒诞和嘲讽。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同伴。你知道它最爱吃什么吗?它最爱吃的......竟然是木头。”
“你能相信吗?从地底冒出来的虫子,最爱吃的竟然是木头!”
“......木头。“凯兰脸色发白,她想起了那个废弃农田里的木匠,那些木偶体内曾经塞满了虫子。 “都对上了。虫子,木头。”
维亚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那个废弃农田里的木匠——”
“听着。”戴拉打断他们,态度冷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一个卓尔,一个半卓尔,还有一个圣武士,你们奔波来到这里一定有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都绝不参与,矮人绝不参与。”
“可是——”
“我们受的罪已经够多了!”戴拉愤恨地说,“矮人失去了家园,死伤了同伴,尊严被踩在脚下,但至少我们还保存了生命。我绝不会插手你们的事,今天,你们可以歇一晚,明天就登上地面,返回家乡吧。”
矮人哈维从卧室里探出个头,很快,又把脑袋缩回去了。他依然无意义地用椅子撞击地面,发出砰砰忙碌的声响。
瑟希越看越冒火。她紧紧盯住矮人哈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像个坏掉的木偶,眼睛轴承简直失灵了,一直上下左右地乱转,就是不直面问题。
面包被彻底烤焦了。
它在烤炉上缩成一个小黑团。大家都没有吃它的胃口,沉默着,眼看它越缩越小,最后,里面渗出的糖浆“滋——”地一声,黏在铁炉上。
戴拉盯着那个黑团,它一定会变成个洗不掉的印记,永远留在上面。永远都是这样——美好的转瞬即逝,痛苦的留下印记,以各种方式提醒她曾经来过。这个黑团,预示着她将永远记得这个夜晚。这让她很不舒服。她拍了拍椅面,喊来哈维,让他把客人的行李打包好。
矮人哈维这才像捡起了耳朵,一下子挪到沙发中间。
“这是好事。”他语气含混不清,“离这个地方远点,对你们都是好事。冒险者该活在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唯独不是这里。”
在烛光的摇摆下,一个身影支撑着站起。光看倒影,像个畸形的黑色人偶,四肢都不听使唤。瑟希头痛欲裂,矮人哈维的药下得太重了,她现在都没缓过来。
“我怕你惹出事。”矮人哈维看她,目光又开始躲闪。
瑟希苦笑一声,她最开始的怒火已经消耗完了。她理解矮人,尊重矮人,更为他们感到悲哀。可她自己......又是为什么呢?
她掀开衣服,露出死灰色的半边腹部。在戴拉震惊又犹疑的目光下,瑟希按动按钮,一条光滑的银色丝线溢出。
“这个是......”戴拉不可置信。
“一模一样的虫子。这就是我找到失落矿井的原因。”瑟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用食指挑起一条虫子。
它似乎嗅到了矿井的气味,开始格外活跃,头长长向上伸着,让人想起那些狂热引颈的邪教徒,或是临死僵直的躯干。它向上伸展,触电般兴奋颤抖,吐出越来越多的丝线,都快把瑟希的手指缠成一个茧。
“吧嗒。”
虫子主动挣脱掉落,它依恋地趴在地上,第一次无视宿主,转头拱向地面。它的尾巴用力地摆动几下,锁定好方位,很快就消失不见。
“那是......养育室的位置。”戴拉声音收紧。
虫子回到了它的母巢。
瑟希没有找错地方,失落矿井就是一切的根源。神秘物质,虫子,起死回生的能力......她紧盯着手指,这个茧似乎正在无限扩张,马上要吞掉她的整根手指,胳膊,躯干,直到大到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在丝线的缠绕下,她也会化成一滩透明无害的液体,成为虫子的一体。
“哈维,你一定要帮我。”瑟希咬着牙,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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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哈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室内逡巡。
戴拉的双唇严厉地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干涉,只希望他做出“正确的选择”。他的眼神漂移,就像水手之家那些没有下锚的船只,随着夜晚波浪,在一个又一个据点间摇摆。他避开了戴拉,避开了瑟希,最后却落在了凯兰身上。
凯兰正坐在烤炉一角,离火源最近的地方。她开始怕冷,即使如此贴近,她还依然用外衣裹紧自己。她的背脊挺直,这是圣武士的坐姿,双脚并紧,就如同神明正在眼前受训。她一接触到哈维的目光就躲了回去,圣徽消失不见,额角渗出细汗。
“......你在忍痛。”矮人哈维说。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 ......老毛病了。”凯兰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可能战争后还没完全恢复。对了......我是不是来不及和你说?深水城发生了一场内战,伯爵利因死了,卡里克——暴君尼诺的儿子上位。最后,一场战争又带来了伯爵的女儿,雨燕。她现在是深水城的新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