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餐桌上几人依次落座。季襄在主位,索耶则紧贴着宿寒坐在了一侧。在陆续上菜时,索耶扫了一眼,便闲聊似的向季襄打了声招呼,若无其事地笑着开启话题:
“唉呀,和上一次相比,季先生的气色好了不少呢。是有时间锻炼了么?”
季襄:“……”
正等着菜吃的宿寒下意识向季襄瞄了一眼。确实是脸红了一些,嘴巴也似乎丰润了,看上去健康了不少……
这时季襄也正好向宿寒看来,两人目光甫一接触,季襄那张原本僵着的冷脸上就出现了些不受控制的波动。空气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默。
索耶却及时出了声,立刻将这沉默打断。他贴心地替宿寒又重新调整了一下餐具,叹息似的说道。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享这种福……”
宿寒:“……”
你最好没别的意思。
她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而季襄已经恢复成了之前那种冷淡的神色。他向若无其事索耶瞟了一眼。
索耶仿佛全无觉察,继续补充说:“真好啊,季先生虽然忙,但是总还有休息的时候,不像我们家里……忙的我都完全没有时间呢……”
宿寒沉默地听着,然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索耶想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这让季襄的神色些微变好了一些。他举起水杯抿了口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出声道:“说笑了,索耶先生能干,众所周知。”
索耶用手捋了下耳边的碎发,不见外似的絮絮说了起来。
“再怎么能干,以后家业还是要交到小寒手里的。说起来我真羡慕季先生呢,孩子一直养在身边,听说现在终身大事也定了。”索耶笑得慵懒随意,打趣似的说,“虽然订婚出了一些波折,但是好事多磨,没准过两年季先生就能抱孙子了呢呵呵呵……”
季襄:“……”
就这么被突然加了辈,属实让人心情沉重。
宿寒还在旁边。
季襄面色格外阴沉。他如果听不出这话里的针对和敌意就是傻子了。
而索耶也不偏不倚地向他看了过来,仍然是笑着,眼神却显然得意。
“不像我只是小了季先生两三岁,”他说着就望向宿寒,“现在孩子才刚找回来呢。”
宿寒:“……”
“对了小寒,你还不知道吧?”索耶说,“其实你在家那边,还有个娃娃亲哦。”
“……娃娃亲?”宿寒问。
“是呀,打小你母亲就和人家定下了的,那孩子分化成了一个Omega,性情温和样貌好,和你年岁相当,”索耶瞬间化身成了慈父,趁机又摸上了宿寒的手,意有所指地补充,“重要的是身体也健康,能给咱们家多添人口!这不比那些病怏怏的强多了,不是我说,那也忒难伺候……”
宿寒:“……”
这话里指桑骂槐的意味实在明显了。一直还能勉强克制的季襄突然笑了一声。
“就算宿寒的身份确定了,索耶先生也只是继父而已,”他扫过索耶那只还扒着宿寒不放的手,冷声问,“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嗯?”索耶故作无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季先生好像也是喻少爷的继父,不也是给他安排订婚了吗?”
季襄:“……”
“就算如此,”他讥诮地说道,“曾经身负杀妻嫌疑的继父,难道不该和刚找回家的继女保持距离吗?”
索耶顿了一下,大惊失色。
“季先生怎么污蔑我?”他面色发白,颤声说,“季先生……你也是鳏夫,身上难道就没有什么歹毒的流言吗?”
“歹毒?”季襄看了一眼宿寒,问道,“是给年过半百的妻子敬献毒酒歹毒?还是给年幼的继女……”
“——这是祝福家族和谐美满的传统!”
“不知道是哪里的传统,”季襄像听到了笑话,“我闻所未闻。”
索耶沉默片刻,却突然擦了下眼泪,说道:
“是我家里的传统!次二环的传统!就是因为我的出身,所以传统也是可笑的,要一遍一遍遭受这么无端的抹黑,是吗?出身低微的人,难道做什么都是有错的吗?”
季襄没想到他话题调转到了这个方向,却仍满腹怒火,他嗤笑了一声:“如果你非这么以为的话……”
这话没说完却猛然噤了声。他心中一跳,下意识向宿寒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作为餐桌上唯一尊重饭食之人,宿寒已经开始进食。她对于季襄的那一眼似乎全无觉察,细心挑了个模样好的点心就丢进了嘴里,专心品尝。
而索耶已经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是我这么以为,还是你们这么以为?我知道季先生心里是怎么想的……因为你们生来比我这样的人高贵,所以出身低贱就是有错。”
他摇着头,眼眶隐隐泛红, “哪怕我只是给当时的妻子敬献了一杯家乡的酒,他们就能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我拘禁……尽管我已经洗脱了罪名证明清白,到了现在季先生恐怕也是瞧不上我的。呵呵,是啊,我这样次外环出身的人,怎么配跟中央星区的贵族老爷说这些招笑的话呢?”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神情虽然冷静,但眼神中已经满是克制不住的郁愤。索耶极快地看了宿寒一眼, 然后吸了口气便放下餐具,径直起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掀起了一阵香风。这下宿寒不能再无动于衷了。她喝了口水转头去看, 索耶已经出了门外。
餐桌上那些还没尝过的美食让宿寒一时有些犹豫。而在旁边, 被莫名抢白了一番的季襄神情冰冷。
索耶的背影已经消失,然而他心中郁闷憋屈的感受已愈发浓烈。这样的感受又催生出了一种慌乱,让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宿寒。
季襄张了下嘴,说道:“……我没那个意思。”
宿寒已经放下了水杯,望着他出声时似乎漫不经心的。
“我不在乎啊。”她说。
季襄或许该松一口气,但他紧紧盯着宿寒的侧脸,还是下意识强调。
“我确实没有那个意思,”他冷声说,“不管你在不在乎。”
这话倒是让宿寒多看了他一眼。
“好吧。”她笑了笑,也放下了餐具, “不过我得去看看他。”
宿寒起身,向索耶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季襄却没有转头。
他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眼中似乎也只有这些桌上的珍馐美食。然而此时餐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季襄感到好不容易终于恢复了些温度的心脏就在这个时候冷了下去。在僵涩酸苦之下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抽痛感。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无措。
他几乎想立刻起身追上去,想不顾一切地再次拦住宿寒。明明才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宿寒没有拒绝他。季襄现在还能回忆起她身上的热度,和她贴在他耳边喘息的声音。
这更加令他痛苦。
季襄并不想像那些多愁善感的Omega ,在事后一定要得到Alpha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安抚。可是,可是宿寒竟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么?
就这样无所谓地将他甩开,甩在背后沉寂的空气里。
……
宿寒说不在乎,那或许是真的不在乎。但她为什么不在乎?
……
季襄渐渐抓紧了餐具,另一只手则紧紧捏住了眉心,想将在眼底翻涌的酸涩逼退。他听到从前的高傲,开始对现在的自己发出嘲笑。
……混蛋。
……
在室外不远的花园旁,宿寒看到了索耶。清寒的路灯打在他孤独的背影上,显出了几分少见的凄凉。
宿寒便走上前,轻声叫道:“索叔。”
索耶的身影一顿,然后缓缓转身,他的眼睛中还积攒着些沉沉的情绪。见到宿寒,他沉默片刻,微微扯了下嘴角。
“……是我失态了。”他侧过头,吸了口气说,“可是小寒你知道吗?那一切针对我的造谣污蔑嘲笑,我其实都能忍下去……我只是不明白——难道出身真的那么重要吗?就因为我从前是次外环的流民,所以向上爬就是罪吗?”
宿寒望着他的眼睛,眸光变得深邃,而后则又将视线收回。
“我不这么觉得,”她放轻了声音说,“不过,从外面的消息看……索叔就算出身次外环,应该也不会是流民吧?”
“那大概,是因为你查的还不够全面……外面关于我的出身背景说法不一吧?”索耶望着她,对这个问题用格外坦诚的态度叹息着说,“因为你的母亲也觉得我这样的出身不够体面。但实际上我是她去次外环旅游的时候见到的。之后她便将我带到了中央星区。再之后她便接我进了洛家。”
宿寒听着,面上便显露出了几分惊讶。索耶看了她一眼,垂眸继续说道:“从小到大我不知道经受了多少冷眼,就算到了洛家那些人也从没瞧得起我。说到底我也习惯了……可是,可是现在我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