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在这决定她命运的关键时刻,被如此赤裸、如此凄厉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在这满堂她汲汲营营想要融入的“贵人”面前!
羞耻、恐惧、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灭顶。
她仿佛能听见周围那些无声的鄙夷和唾弃。
能看见未来将永远伴随她的“毒妇”、“虐杀”的标签。
不……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强弩之末,一股极致的冰凉反而侵入她的脑海,让她异常地清醒起来。
不能毁在这里!
绝不能毁在香禾那个贱婢手里!
就算要下地狱,也要拉上垫背的!
就算要死,也不能背负着这样的污名去死!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的恐惧被她强行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她踉踉跄跄地拨开身前挡着的丫鬟,走到那瘫软在地、兀自哀哭的老嬷嬷面前。
“你……你究竟是谁?”
杨令薇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布满了她苍白的面颊。
她伸出手指,指尖颤抖地指向老嬷嬷,神情惊惧而无辜到了极致,
“我……我与你素不相识,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要让你编造如此恶毒的谎言来污我清白,毁我名节?!”
她捂住心口,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冤屈和打击,身形摇摇欲坠,泣不成声: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指使你?给你多少钱财,让你这般害我?”
“我杨令薇……我杨令薇虽不如男儿顶天立地,却也知女子名节重逾性命!”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扫过在场众人。
那目光凄楚绝望,却又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刚烈,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凄厉:
“与其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苟活于世,受尽世人白眼唾弃……”
“我宁愿以死明志!用我这条命,证明我的清白!”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她竟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旁那根棱角分明的厅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杨令薇没有丝毫留力。
直直让额角最脆弱处重重磕在柱子的棱角上。
登时,皮开肉绽,鲜血如注,沿着她惨白的脸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她甚至没有发出痛呼,眼睛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薇儿——!”
“小姐——!!”
赵月凝撕心裂肺的尖叫和丫鬟们惊恐的哭喊同时响起。
方才还充斥着窃窃私语和审判目光的厅堂,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惊呼,有人上前,有人不知所措。
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自戕彻底搅散、转移。
高阁之上,江凌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兴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的弧度。
自戕?
以死相逼?
倒真是……有几分破釜沉舟的胆量。
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在绝境之中,这个女人选择了一条最惨烈、却也最能瞬间扭转局面的路。
不管真相如何。
一个“宁愿以死明志”的“弱女子”形象,至少在这一刻,赢得了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博取同情。
他指尖轻叩着冰凉的栏杆,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森寒。
若是经此一撞,她能真的“安分”下去,彻底消停,那或许还能留得一命苟延残喘。
若是还敢痴心妄想,继续纠缠……
江凌川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温度。
那不如就真的帮她……彻底如愿好了。
建安侯府,福安堂。
侯爷江撼岳与侯夫人孟氏是午后回府的。
两人面上没了出门时的志在必得,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某种深重的晦暗。
刚回府不久,老夫人便遣人将他们唤了过去。
堂内檀香袅袅,老夫人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佛珠。
面上却无半分慈悲平和,只有压抑的怒色与审视。
她本以为这夫妇俩是兴冲冲去“卖孙子”谈条件了。
此刻见他们这般灰头土脸、魂不守舍,跟个瘟鸡似的样子。
心下又是疑惑,又是不耐。
“怎么?”
老夫人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刺,
“和杨家的‘买卖’,谈得如何了?可还顺利?把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作价几何卖出去了?”
这话尖刻至极,像鞭子一样抽在江撼岳和孟氏心上。
两人面色顿时更加难看,青白交错,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踌躇良久,江撼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沉重疲惫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眼中再无先前的算计与笃定,只剩下近乎颓然的懊悔与后怕。
“母亲,您教训得对……这桩与杨家的婚事……绝不能成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深的忌惮与决绝:
“那杨家,是祸害!是天大的祸害!”
第140章 好一出戏
江撼岳那句“是祸害”话音未落。
老夫人手中的紫檀佛珠便猛地一顿,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祸害?”
她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没有温度。
一寸寸刮过江撼岳强作镇定的脸,又掠过孟氏低垂躲闪的眉眼。
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发深刻,
“我看不像。前些日子,在这福安堂,在你们夫妇口中,那杨家不是金光闪闪的‘吐玉金蟾’么?”
“说什么‘虽然女儿稍有小疵,但家底厚实,人脉可用’,推一推,敲打敲打,便是座能生金蛋的靠山。”
“怎么,这才几日功夫,‘金蟾’就变‘祸害’了?”
“是你们推搡的力道不对,没推出金银,反倒推出了索命鬼?”
“还是你们敲打的姿势不妥,没敲下好处,反被人家将了一军,连皮带脸都给扒了下来?”
她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儿子:
“我儿,你素来自诩精明,善于权衡。为娘倒要问问,这回‘权衡’出了什么?”
“是权衡出了杨家嫁妆单上的田庄铺面,还是权衡出了那杨家小姐的‘好名声’?嗯?”
江撼岳脸上血色尽褪,又被羞恼涨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孟氏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头几乎垂到胸口。
老夫人却不肯罢休,视线转向孟氏,语气愈发刻薄:
“还有你,孟氏。你平日里打理内宅,也算周全。”
“怎的到了这关乎我江家血脉、门风清誉的大事上,就昏了头,瞎了眼?”
“只看见杨家那几份厚礼,便觉得她女儿是蒙尘珍珠,迫不及待要替我孙儿‘捡’回来?”
“如今这‘珍珠’是个什么成色,你看清楚了吗?”
“你当时那点‘慈母心肠’、‘为子筹谋’,如今想起来,不觉臊得慌么?”
她重重靠回椅背,手指拨动着佛珠,语气从尖锐的质问转为一种失望的冰冷:
“我早说过,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求的是家风清正、子女贤淑。”
“你们偏不听,只盯着那些黄白之物、虚妄人脉,恨不得将凌川的婚事当成一桩买卖,秤斤论两,算计得失。”
“如今可好,买卖没做成,倒惹了一身腥臊!这‘祸害’……究竟是杨家,还是你们心里的贪痴?!”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江撼岳和孟氏脸上。
将他们所有试图掩饰的难堪、短视与狼狈,彻底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厅内死寂,只剩下老夫人手中佛珠规律而冰冷的滑动声。
见二人嗫嚅不语,老夫人冷哼一声,将佛珠往案几上一拍:
“罢了!你们既不肯说,我这老婆子还没聋没瞎,自有耳朵眼睛去打听!”
“我倒要瞧瞧,你们千挑万选,究竟给我孙儿寻了个怎样的‘好亲家’!”
其实,哪里还需要老夫人费心去打听?
那日杨府宾客云集,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张嘴巴说着。
自宴席未散,流言便已插上翅膀,飞遍了半个京城。
不过一夜之间,杨府的这出“大戏”已成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茶楼酒肆,高门后宅,处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么?杨家为了把女儿塞进建安侯府,连瞒着男方自办订婚宴的招数都想出来了!啧啧,真是豁出去了……”
“岂止!宴上竟有苦主拦门喊冤!说那杨家小姐虐杀了贴身丫鬟!我的天爷,若此事为真,那可真是蛇蝎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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