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想起了今日喝的梨汤,眉毛扬了扬:
“那我就等着姑娘的藕汤啦!”
唐玉回到了寒梧苑,就将藕种暂放在小花园的仓库里先收了起来,得空她得种下去。
她老家湖多,村里承包的池塘下面种莲藕,上面养鱼,顶上开菱角,她打小就熟悉。
第二天,唐玉偷空就把山药蒸了,红枣去核碾碎。
江凌川这两天少有回府,她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她准备下午炒枣泥,可没成想,下午下起雨来。
外面下着雨,风雨打得纸窗哗哗作响。
唐玉正把枣泥包好放到灶台边,小燕突然哒哒哒地跑进小厨房,对着唐玉道:
“玉娥姐,侯爷今日回府,府里人手不足,前院连廊的帘子都被风雨吹飞了,安嬷嬷让去几个高大手脚麻利的去系一下,”
侯爷江撼岳前段时间随皇帝视察皇陵,许久不在家,今日归家,府中主子应该都会去迎接,大门和正堂应当会乱成一团。
“诶,来了!”
唐玉擦了擦手,随手拿了把油绢伞,往屋外走去。
雨丝绵密,打在竹帘上沙沙作响。
唐玉正手脚并用地加固最后一道绳索,忽闻府门处一阵喧哗,车马辚辚,是侯爷回府了。
她心下一紧,立刻从凳上跃下,垂首敛目,恭敬地退到连廊的阴影里,福身行礼。
侯爷大步走过,带起一阵雨水和檀香的气味。
“爹爹!”
是四小姐江晚吟欢快雀跃的声音。
唐玉悄悄抬眼,望向主子们。
四小姐一头扎进了侯爷怀里,三公子则眼神希冀地望向父亲。
侯爷朗声一笑,大手揉了揉两个小儿女的头顶,眸中有些许溺爱。
他接着抬步走向檐下等候的老夫人,恭敬地行礼问安:
“母亲,儿子回来了。”
罗老夫人笑着颔首,转瞬又满眼心疼:
“瞧你这满身的水珠,下人真是该罚,快拿软布来!”
罗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为侯爷拍去身上的水珠。
侯爷安抚了会老夫人,让老夫人安心了,目光又望向身旁侍立的长子江岱宗,语气沉稳而热切:
“这几日代班之事做得属实不错,刘太傅还在我面前夸耀你处事有方。”
江岱宗沉稳颔首,“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侯爷点头,轻抚胡须道:“随我进来,我详细与你说说。”
说着便领着长子江岱宗入了正堂内室。
留下三子江惊羽与四女江晚吟在外室面面相觑。
他们还没和父亲说上一句话呢。
江惊羽见状皱了眉头,鼻子里短促地哼了一声。
继室孟夫人见了,忙上前将撅着嘴的小儿子揽到身边,心疼地拂去他肩胛发梢的雨珠,柔声安抚:
“侯爷远行归来,本就劳累疲惫,无暇顾及,不是故意冷落你的。”
而受了冷待的四小姐,则立刻被了然一笑的老夫人搂进怀中心肝肉儿地疼着:
“肉儿,怎么嘴跟个长嘴壶似的,祖母带你去吃樱桃煎可好?”
江晚吟本还红着脸不满,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绽开了笑颜:
“祖母房里的樱桃煎最好吃了!”
父拥子,母谅幼,祖惜孙。
门内一派父慈子孝、母亲幼爱、祖孙天伦的融融景象。
反衬得门外一道直挺消瘦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
飞鱼服的颜色被雨水浸得深沉,几乎与黯淡的天色融为一体。
是江凌川。
他武职在身,于是骑马开道,去十里长亭迎候父亲回府。
他冒雨接人,可是所接之人甚至其他家人都不曾顾及他。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在堂外默默的站了一会,似乎是太冷,他正转身欲走。
头顶上方,一抹沉香色遮住了漏雨的天幕。
第17章 给我暖脚
江凌川侧头,眼中撞进一个清秀白皙的面庞。
她额间的碎发被雨水打湿,显得脸庞更加晶莹,眸子愈发黑亮。
只见唐玉弯唇浅笑道:
“二爷,雨大了,回院子吧。”
江凌川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看她缀着水珠的睫毛,看她亮晶晶的鼻尖,看她圆润晶莹的面庞,看她温柔的浅笑。
最后,他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寒梧苑走去。
唐玉松了口气,默默跟在他身后。
按说,如今是不该和江凌川过多纠缠为好。
可刚刚那一幕,让唐玉心口莫名一涩。
屋内一片其乐融融,屋外却是沉沉的萧索冷寂。
湿透的飞鱼服紧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平日里的冷硬倨傲尽数褪去,竟真像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大狗。
算啦,就当是救助流浪动物啦!
回到寒梧苑,她立刻手脚麻利地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
倒入浴桶,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只是头发和衣角稍湿,其他的地方都是干的。
不像江凌川全身都浇了个透心凉,这可得好好泡泡。
若是他生病了,折腾的可是她!
“二爷,水备好了。”
江凌川褪下湿衣,将自己沉入热水里,闭着眼,依旧一言不发。
唐玉拧了块热帕子,坐在他身后的脚踏上,细细替他擦拭那头湿透的黑发。
他依旧沉默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透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蔫软。
这种安静,让人心静,也让人心凉。
像是温水慢慢冷却,最终变成了刺骨的寒冰。
唐玉觉得静得心里不安,想说话打破这安静,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思来想去,她起了个头:
“爷,您听说过‘哑巴儿巧破妖藤’的古话吗?奴婢听来的段子,跟书上说的可不一样,倒更有趣些。”
江凌川闭着眸子,仿佛没听见一般,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喝止。
于是唐玉自说自话起来:
“说那土地公啊,心眼偏得没边儿。大儿子威武像他,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儿子嘴甜似蜜,他惯得如心尖子肉。
唯独那二儿子,是个闷葫芦,土地公看见他就皱眉头,觉得这儿子丢了自己的脸面。”
她能感觉到,手下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继续慢声细语地道:
“这日恰逢天庭降旨,说百里外黑风山的妖藤祸害百姓,着土地公府派人清理。这明明是件苦差,却也是个在天庭露脸的大好机会。
土地公的心思立马活络了:
他先把大儿子叫来,偷偷塞给他一支金光闪闪的‘驱邪桃木杖’,嘱咐道:‘我儿,拿着这法宝,去走个过场,功劳簿上爹保你头一份!’
接着又唤来小儿子,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金元宝,悄声说:‘乖儿,拿去打点沿途山神土地,让他们替你出手,莫要累着了。’
至于二儿子?土地公压根没想叫他。直到临出发了,才仿佛刚看见他似的,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也跟着去,给你兄长们打个下手,跑跑腿吧。’说完,什么也没给。”
唐玉说着一只手还空出来挥了挥,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偏心的土地公。
“大儿子提着桃木杖,意气风发。可刚走到黑风山脚下,妖藤没见着,反被一群毒蜂围住了。桃木杖能辟毒藤,却赶不走毒蜂,他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地跑了回来。
小儿子想着用钱开路,可那些山神土地精得很,收了钱只答应‘行个方便’,真到了妖藤面前,跑得比谁都快。小儿子见势不妙,也赶紧溜了。
二儿子呢,他两手空空,只能靠自己。他没有走大哥、小弟走过的路,而是绕到最险峻的后山,抓着藤蔓一点点往上爬。
手心磨破了,他就用衣服撕成的布条缠住;肚子饿了,就摘些野果充饥。因为他没有法宝,也没有帮手,反而格外小心,观察得特别仔细。”
“结果,他就在一条干涸的溪涧边,发现了妖藤的命门——它的根,最怕一种生在石头缝里的‘碱水’。他费了老大劲,收集了碱水,看准时机,泼在了妖藤的根上,那妖藤顿时就枯萎了。
二儿子成功了。土地公又惊讶又惭愧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二儿子憨憨地说:‘爹,您什么也没给我,我反而什么都得靠自己。看路得比大哥更细,爬山得比小弟更稳。那碱水,是我渴极了找水时发现的。’
土地公没给这个二儿子什么东西,二儿子反而能找到更多东西。
所以老话才说,老天爷疼憨人……”
故事讲完了,屋内只剩水波轻晃的声音。
忽然,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沉郁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唐玉,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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