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毒尚不食子,你竟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鬼祟迷了眼?!”
江撼岳脸色由暴怒的铁青转为一种空洞的灰白。
面对母亲的斥骂,他嘴唇翕动。
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僵硬的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重复:
“儿子……教训孽子,天经地义……家门不幸,不得不……”
“天经地义?!我呸!”
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目光四处急扫,一眼看到被扔在地上的家法马鞭。
她踉跄一步,弯腰一把抓起那沉甸甸的鞭子。
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撼岳身上狠狠抽去!
“我叫你天经地义!我叫你教训孽子!”
鞭子落在江撼岳肩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夫人年老力衰,又是盛怒之下毫无章法。
这几下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宣泄。
没打几下,她便气喘吁吁,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被旁边的采蓝死死扶住,可手中的鞭子仍不肯松开,只指着江撼岳,老泪纵横。
一旁静立的唐玉,早已是牙关紧咬,心口如同油煎火烤。
自看到江凌川血肉模糊的背,她全身的血液就仿佛凝固了。
又被那浓重的血腥气一激,四肢百骸都透着冰冷的寒意。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尖锐的刺痛逼回那几乎要决堤的酸楚。
现在……是斥责人的时候吗?!
她心中哀鸣,目光焦急地扫过混乱的现场。
悲痛欲绝的老夫人,神情空洞的侯爷,慌乱无措的下人……
最终,她看向了世子江岱宗。
江岱宗僵在那里,双眼盯着弟弟背上那片血肉模糊,下颌紧绷。
不能再等了!
唐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定心神。
她趁着给咳喘的老夫人顺气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快速对江岱宗低语道:
“世子爷,二爷的伤……耽搁不得,得立刻抬下去清创上药,请大夫!”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江岱宗。
“对!大夫!快!来人!!”
江岱宗嘶声喊道:
“小心点!把他抬回寒梧苑!”
“快去请太医院最好的外伤圣手陈太医!拿我的帖子,快!”
场面变得一片手忙脚乱的混乱。
下人们赶紧去找门板、春凳。
唐玉见状,急声对最近两个正欲动手搬抬的小厮道:
“且慢!二爷失血甚多,体虚畏寒,不可直接挪动!”
“”快去取两床干净的新棉被来,一床垫在板上,一床留着盖上!”
两个小厮被她喊得一怔,下意识看向世子。
江岱宗立刻嘶声附和:
“还愣着干什么!照她说的做!快去!”
唐玉又迅速转向一个端了热水却不知所措的丫鬟,语速更快:
“帕子太薄,寻最软厚的细棉布来。”
“用开水冷下来的温水浸透拧得半干,先轻轻覆在二爷背伤四周完好的皮肤上,万不可碰到伤口!”
“只是保着些湿气,免得一会儿干了,与伤处黏连,更遭罪!”
指令清晰,解释详尽。
一时间,取被的取被,找布的找布。
待到江凌川被极其小心地挪到垫了厚实棉被的门板上,又半盖上另一床棉被时。
老夫人才终于用尽最后力气,在僵立不动的江撼岳身上抽下最后一记无力的鞭挞。
随即手一松,鞭子落地。
人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伏在采蓝肩上。
她老泪纵横,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着抬人的队伍往寒梧苑方向去了。
唐玉自江凌川被抬上门板后,便自然而然地跟在了护送队伍的一侧。
她一时伸手攥紧从他身侧滑落的被角,一时又用手中浸湿的软布,去擦拭他垂落的手上的血迹,
唯独,不敢去细看棉被下那隐约隆起的轮廓,更不敢去看他苍白如纸的侧脸。
她怕。
怕再多看一眼,泪水就再也止不住。
到了寒梧苑,压抑的气氛更甚。
唐玉定了定神,先指挥魂不守舍的丫鬟:
“快去烧足热水,要滚开再晾温的!寻最干净的帕子,越多越好!”
“将府里应急的伤药,不拘什么,先都找出来备着!”
众人兵荒马乱地准备完。
然后,她便盯着丫鬟小燕,用温水浸润的软布,一点点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又盯着云雀,用在火上燎过的干净剪刀,去剪开那些与皮肉粘连的、破碎的衣物纤维。
直到那位被急请而来的陈太医,面色凝重地匆匆赶到,接手了一切。
唐玉才仿佛骤然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她缓缓地转过身,走出那间弥漫着浓重血腥的屋子。
院中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走到廊柱的阴影下,背对着所有人,这才敢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放任那在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泪水,无声汹涌地滑落。
她抬起手,用袖子死死捂住嘴。
将所有的哽咽与颤抖,都死死压在了喉咙深处。
……
内室里,老夫人被搀扶着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目光片刻不离地黏在孙子惨白如纸的脸上,静待着太医凝神观伤、把脉。
看着那背上狰狞的伤口,她忍不住又低声啜泣起来。
世子江岱宗僵立在床尾,脸色灰败。
目光紧张地追随着太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闹腾,到底将孟氏和正崔静徽也惊动了。
婆媳二人匆匆赶来,还未进屋,便被那浓重扑鼻的血腥气骇得脚步一顿。
孟氏提着心进去,只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背脊。
便脸色发白,胃里翻涌,几乎站立不住,慌忙退了出来。
她倚在门边,稳了稳神,立刻对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织锦低声急促吩咐:
“快,去开我的私库,将库里那支五十年的老山参,还有上回宫里赏下来的血竭、还有那匣子南海珍珠,都寻出来!”
“再去公中库里,看看有没有极品的田七和冰片,不拘多少,先都取了来备着!要最名贵,最好的那种!”
第181章 静夜
崔静徽这边则沉稳许多,她在室内略站了站。
看清了伤势的严重,也看清了婆母的悲痛,心下一片冰凉。
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此地人多反而添乱,便悄然退了出来。
一出门,错眼便看见廊柱旁背身而立的唐玉。
女子背脊微弓,还在微微轻颤。
崔静徽缓步走过去,正欲开口,唐玉似有所觉,慌忙侧身,抬手飞快地拭过眼角。
崔静徽声音温和,带着关切,
“文玉。里头……究竟是怎么个情形?你慢慢说。”
唐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稳。
将书房内的冲突、侯爷的暴怒、鞭刑的惨烈,以及江凌川最终昏厥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抬眼看向崔静徽,眼中是未褪的红痕和深切的忧虑。
忽然后退半步,对着崔静徽恭谨而恳切地福身一礼:
“大奶奶恕奴婢多嘴。太医医术自然是高明的,奴婢并非不信。”
“只是……二爷这伤实在骇人,奴婢唯恐用药温吞,或是稍有疏漏,耽搁了伤情,遗祸无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大奶奶人脉广,见的世面也多,不知……可曾听闻过京城里有哪些擅治此等棘手外伤的民间圣手?”
“若能私底下再请一位来,与太医一同斟酌,二爷便多一分指望。老夫人那边……或许也能稍稍安下些。”
崔静徽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唐玉微红的眼眶上,心中已然明了。
她伸手虚扶了唐玉一下,语气沉稳:
“你思虑得周全。此事我已想到,来之前便已让白芷拿着我的帖子,出府去寻一位姓徐的嬷嬷了。”
“那位嬷嬷早年曾在军中做军医,最擅处理这等金创外伤,手法独到,许多太医束手的伤势,她都有法子。”
“只是她性子孤僻,不常露面,我已让白芷务必恳请,无论多晚,定要将人请来。”
她看着唐玉瞬间亮起又迅速氤氲水汽的眼眸,温声道,
“你方才处置得及时妥当,已是帮了大忙。”
“放宽心,有二爷的根基在,有这些医药人手,他定能挺过这一关。”
唐玉闻言,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再次滚落,她慌忙低头,声音哽咽:
“多谢大奶奶……奴婢,奴婢代二爷,谢过大奶奶恩德。”
“快别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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