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唐玉身旁,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文玉姑娘,你照顾二爷辛苦了!之前徐嬷嬷交代,她歇到寅时二刻便叫她,如今时候快到了!”
徐嬷嬷是被崔静徽重金请来随诊的,前半夜一直没合眼,这才刚歇下不久,她就偷偷来了。
唐玉闻言,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江凌川依旧紧握的掌中抽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撤离时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仿佛不舍,但最终还是被她轻柔而坚定地解脱出来。
“在医师休憩的时候,我们尽尽心,也就够了。”
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目光仍落在江凌川脸上,
“如今正是最凶险的关口,接下来,还得徐嬷嬷这样的圣手亲自坐镇,才最稳妥。”
她顿了顿,又对江平细致嘱咐,
“我用的那兑了清酒的温水,还有蜜盐水,法子都简单。”
“若嬷嬷允许,待会可以继续照此给二爷擦身、喂水,好歹能让他舒服些,熬过这高热。”
江平重重地点头,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姑娘放心,我明白。”
交代完毕,唐玉再次将目光投向榻上的人。
他依旧深陷在昏沉里,脸色苍白。
但唇上因反复润泽,那骇人的干裂起皮似乎缓解了些许。
触手额间的温度,虽仍烫人,却不再有之前那般灼烈。
这稍稍向好的迹象,让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放得极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江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收回目光,环视室内。
铜盆中的水已换过数遭,此刻清澈微温;
用过的软巾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那根细细的芦管被洗净,搁在干净的瓷盏边。
就连二爷身下的寝衣和薄被,似乎都被整理得更妥帖了些……
处处痕迹,皆静默地诉说着方才那一个多时辰里,有人是何等尽心竭力,未曾有片刻歇息。
他想起自己在门外隐约听到的压抑的啜泣,与之后细碎的水声和布巾摩擦声,心中感慨万千。
可惜二爷如今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江平暗自唏嘘,若是醒着,知晓文玉姑娘为他这般……不知会是如何心境?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热,又有些发酸。
他不再耽搁,稳了稳心神,转身快步出去,依言去请徐嬷嬷。
不多时,徐嬷嬷便走了进来。
她第一眼先看向床上的病人。
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他的面色、唇色,又伸手探了探额温与颈侧。
触手虽热,却并非预想中可能出现的灼手滚烫。
再看他唇角湿润,枕边并无干涸的死皮,显然水分补充得宜。
鼻尖微微一动,能嗅到极淡的酒气混合着水汽,显然是用兑酒的温水仔细擦拭过,以助散热。
徐嬷嬷那严肃的脸上,松动了一丝。
她收回手,看向侍立一旁的江平,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分缓和:
“你照顾得颇用心。我原以为公子后半夜寅时之交,最是凶险难熬,如今看来,竟是稳住了。”
“高热未再攀升,津液未竭,神气未散,这便是过了第一道坎。你做得好。”
江平没料到徐嬷嬷会直接夸到自己头上,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窘迫与尴尬,讪讪地笑了笑,忙拱手谦道:
“嬷嬷过奖了,是嬷嬷先前处置得当,也是二爷自己根基厚……小的、小的只是按吩咐做事。”
他心中却是浪潮翻涌,想着:
这份功劳,他可不敢冒领。
等明日,不,待会儿若有机会,定要想办法让二爷知道究竟是谁的功劳。
第186章 心悦他
正是天色将明未明,晨露待晞之时。
四下沉寂,唯有远处几声稀疏的鸟鸣,衬得周遭愈发空洞寂寥。
夜色褪去,寒意便一丝丝从单薄的衣衫里透进来,激起肌肤一阵细密的战栗。
后半夜全凭着一股心气撑着。
如今松懈下来,才觉出冷。
可身体虽冷,心口那一团却越是滚烫,仿佛在冰层下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手腕上,被他死死攥过的地方,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灼人的力道和温度,隐隐发烫。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圈淡红的指痕,想起自己这大半夜的所作所为。
她居然像个小偷似的在夜晚的侯府里穿行,摸进了寒梧苑,去照顾一个与她身份云泥之别,且已无直接主仆关系的男人。
唐玉啊唐玉。
她不由得在心底自嘲。
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她其实一直是个再胆小不过的人。
穿越而来,无依无靠,所求所想,不过是保全自身,在这陌生的时代寻一处安稳角落,苟全性命。
所以她谨慎、观察、不越雷池半步。
可昨夜,她为了一个江凌川,将她的准则撕了个粉碎。
此刻静下来,那些被紧张压下的后怕才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那个巡夜人,那两个小厮……
万一,当时被任何一个人看清、抓住,会如何?
脱了籍的丫鬟,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潜入旧主院中?
表面上的好听话,或许会赞她一句情深义重,不忘旧恩。
可背地里,怕只会说她心比天高、妄图攀附!
若再传到那位风声鹤唳的孟氏耳中……
唐玉暗暗攥紧了掌心。
可……
再多冰冷的顾忌,再多噬人的后怕,都不及看到江凌川,看到他背上那皮开肉绽的鞭痕时,那般噬心之痛。
就像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她停在廊柱的阴影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以,为何会为他心痛至此?
又为何会为他,将素日谨守的规矩,赖以生存的谨慎,全都抛在了脑后?
其实答案早已明晰。
只是她一直不敢,或不愿,去直面。
她心悦他。
明确了这一点后,脑中像有惊雷炸响,又像一口烈酒灌进。
瞬间的迷醉与眩晕过后,紧随而来的,是几乎将她淹没的巨大恐慌。
为何恐慌?
因为一旦承认了此事,就好像是亲手将自己那颗仍在鲜活跳动的心,从胸腔里血淋淋地剖出来,是捧到了他的面前,放在了砧板之上。
从此,喜怒哀乐,皆系于他一人之身。
是珍视,是践踏,是温柔以待,还是弃如敝履……
手起刀落,生杀予夺,皆不由己。
她猛地攥紧了心口处的衣襟,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仿佛想按住那失控的狂跳,又像是想将那颗不听话的心按回原处。
他凭什么?
你又为什么?
她在心底狠狠地诘问自己。
是因为这异世孤魂太过漂泊无依,才会被他偶尔流露的强势温柔所蛊惑?
还是仅仅是因为……是他?
她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但有一点,此刻无比清晰,清晰到让她无法再逃避。
起码,在当下这一刻。
她的确,放不下他。
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将醒未醒的清气,奇异地稍稍抚平了那份灼热的恐慌。
心跳,渐渐从狂乱归于一种沉缓而有力的搏动。
既然……无法自欺,也无法放下。
那便,不去想那以后。
只求当下。
在他最痛、最难、最孤立无援的此刻,她能尽己所能,看顾他平安。
能多守一刻,便多守一刻。
能多看一眼,便多看一眼。
即便这份心意永无见光之日。
即便日后……缘尽于此,各自飘零。
……也无悔。
这个念头落下,心中那片惊涛骇浪的海,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心中的路确定了,那便走吧。
第二日清晨,福安堂内气氛凝滞。
老夫人被采蓝扶着起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面色灰败,显然一夜未曾安枕。
唐玉早已静候在外,见状并不多言。
只默默将一盏红枣桂圆小米粥,并两碟极清爽的小菜,轻轻摆在老夫人面前的小几上。
粥糜温热适口,香甜软糯,最是养胃安神。
老夫人本无胃口,在唐玉轻声劝慰下用了小半碗。
那暖意顺着食道下去,似乎将淤积在胸口的冰冷悲郁稍稍化开了一丝。
采蓝在一旁看着,低声道:
“您从昨儿晚膳就没吃,夜里又睡不安稳……文玉备的这粥来得正是时候。”
“您方才还说稍后梳洗了就要去看二爷,如今肚子里好歹有了点热乎东西垫着,身子也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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