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径直走到内室的衣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干净的细棉布里衣、素色枕巾,以及一床同样质地的薄软盖单。
然后转向江平,目光平静:
“江平大哥,劳烦搭把手,为二爷换身干爽的,睡得也舒服些。”
江平立刻会意,招呼还有些愣神的江清上前。
三人配合默契,动作放得极轻柔。
江平和江清小心翼翼地将昏沉的江凌川从俯卧姿势略微抬起。
唐玉则迅速而利落地抽换掉他身下已被虚汗浸得潮冷的床单和枕巾。
直到将人挪开,江平才看清,那原先贴身垫着的织物,早已被汗水洇出深色的湿痕,不知闷了多久。
江平心中一阵懊悔与后怕,低低唏嘘一声。
趁着江平和江清服侍江凌川如厕的空档,唐玉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热气氤氲,几个相熟的婆子丫鬟见她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望过来。
唐玉神色如常,只简单寒暄两句,目光扫过药吊子和灶台,温声道:
“二爷伤着,这几日的饮食汤药最是要紧,有劳各位妈妈姐姐多费心。”
话点到为止,既表明了关切,也带着一丝提醒。
云雀正守着药吊子,见她来了,连忙让开些位置。
唐玉点点头,自去淘米。
用的是上好的粳米,淘洗得极为仔细,然后放入小砂锅,加了足量的水,架上灶,吩咐刘妈妈看着火:
“妈妈,这粥需用文火,慢慢地熬,熬出最上面那层稠滑的米油来,给二爷润润肠胃。”
刘妈妈是做饭老人,熬粥最是在行,连声应下:
“你放心,老婆子晓得,定熬出最地道的粥油来。”
唐玉这才擦净手,重新回到内室。
江平和江清已收拾妥当,江凌川的脸色似乎因更换了干爽衣物而好看了些许。
但两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
显然高热未退,意识仍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
她不再多言,挽起袖子。
用铜盆兑了温水,又倒入少许清酒,试了试温度,便将软巾浸透拧得半干,开始为江凌川擦拭额头、颈侧、腋下、手心。
动作熟稔轻柔。
间隙,又用芦管小心地喂他喝些温热的蜂蜜水,润泽那干裂的唇。
江平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文玉姑娘一来,这屋子里焦灼紧绷的气息仿佛都缓和了几分。
她动作不疾不徐,却事事妥帖。
二爷虽然依旧痛苦,但眉宇间那难以忍受的躁动似乎平复了些。
他心下不由得宽慰,又暗自庆幸。
擦拭的间隙,唐玉转头对江平道:
“江平大哥,你从昨儿夜里熬到现在,眼都没合一下吧?”
“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里有我和江清看着,你去厢房榻上歪一会儿,养养精神。”
江平闻言,心头一热,却忙摆手:
“不碍事,我不困,我在这儿守着二爷……”
一旁的江清也劝:“是啊江平哥,你去歇会儿,这儿有我呢,再说文玉姑娘也在。”
江平还要再推拒。
唐玉却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正因你是二爷最信重的人,才更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二爷的伤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若先熬垮了,二爷醒来,又该依靠谁去?”
这话让江平浑身一凛。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二爷,又看了看神色沉静的唐玉,终于不再坚持,重重点头:
“姑娘说得是。那……我先去歇一个时辰,劳烦姑娘,也辛苦江清兄弟了。”
江平下去后不久,徐嬷嬷便提着药箱来了。
她先查看江凌川的伤口敷料,又探了脉,问了唐玉这半日的体温、饮水、出汗情况。
唐玉对答清晰,甚至能说出“辰时初刻汗出如浆,辰时末刻转为微汗”这样具体的时间。
徐嬷嬷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点头。
换药时,徐嬷嬷手法利落精准,唐玉在一旁安静地递送药物、软布,眼神专注,一丝不苟。
换完药,徐嬷嬷洗净手,对唐玉道:
“久卧伤气,也易生褥疮。你既在此照料,我教你个手法。”
她示意唐玉过来,在她自己手背上示范:
“用掌根,力道放柔,缓缓打圈,按压尾椎、脚踝、手肘这些骨头突出来的地方,每日两三次,一次一盏茶功夫。”
“这是为了活络气血,避免肌肤因久压而坏死生疮。”
唐玉仔细看了,又在自己手上试了试力道,才郑重应下。
她自然不是铁人,如此细致照料了一个多时辰,额角也见了细汗。
她便让一旁帮闲的江清或刚忙完进来的云雀接手,继续用温水为二爷擦拭四肢。
她自己则坐到窗边的小几旁,就着天光,展开一个簇新的簿子,提笔蘸墨。
将江凌川这半日的体温起伏、伤口渗出颜色、用药时辰与剂量、饮水进食多少,一一清晰记录在案。
那些焦灼的,无处安放的心绪,就这样被这琐碎的小事一丝丝抽走、填平,生出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
晌午过后,唐玉刚用小白瓷勺,耐心地给江凌川喂下半盏熬得稠滑喷香的米油。
小燕便端着盆温水轻手轻脚进来了。
她将铜盆放在木架上,一边拧帕子,一边飞快地朝唐玉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紧张:
“文玉姐姐,大夫人……带着三爷和四小姐,过来看望二爷了,人已到院门口了。”
小燕话音刚落,内室的门帘便被外面的丫鬟高高打起。
一道娴静优雅的身影,已扶着丫鬟的手,踏了进来。
她身着素青色衣衫,面容淡施脂粉,眉眼轻愁。
正是大夫人孟氏。
第189章 江惊羽
孟氏扶着织锦的手进了内室,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便抬起绢帕掩了掩口鼻。
旋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放下,只浅浅吸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味里,掺着一缕极淡的薄荷清气,冲淡了那股令人不快的滞闷。
她的目光在屋内行礼的唐玉、云雀和江清面上淡淡扫过。
最终落在那扇开了半扇的窗上。
她眼波微动,却未多言,只缓步走向床榻。
目光甫一触及榻上之人,那方素绢按上了眼角,一声带了哽咽颤音的叹息随之溢出:
“我的儿……”
她趋近两步,却又在离床榻半步处停下,未曾真的扑上。
她伸出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悬在空中,像是想碰触又不敢,最终只虚虚拂过被面,声音里的水意更浓了,
“侯爷……侯爷昨日怎就下得这般重手?这、这真是要了为娘的命了……”
“我昨夜听信儿,一宿都没合眼,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你小时候的样子……那么玉雪可爱的一个孩儿,怎么转眼就……”
她哀哀切切地哭叹了几句,帕子用力揉按着眼角,硬是逼出几分红痕。
江凌川清晨短暂醒转后,便一直陷在昏沉里。
此刻呼吸低促,对她的悲声毫无反应。
孟氏哀哀哭了几句,顺势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伸手探了探江凌川滚烫的额头,眉心立刻蹙起,转身便要拿唐玉手中正拧着的软巾:
“这身上怎还烧得如火炭一般?可怜见的……快,让我来给他擦擦,降降温也好。”
唐玉在她伸手的瞬间,已不着痕迹地侧了半步,手上擦拭的动作更快更轻巧,声音压得低柔:
“大夫人,这如何使得。二爷身上不洁,又有伤,仔细污了您的手。”
“这活儿奴婢做惯了的,力道也知道轻重,您且宽坐。”
她的手又稳又快。
孟氏指尖刚碰到巾子边缘,那湿软的棉布已从她手下滑开,落在了江凌川另一侧颈边。
孟氏见状,伸出的手迅速收回,转而又去擦泪,似乎本也没想帮忙。
她哀叹片刻,又倾身向前,用指尖拨开江凌川散落在汗湿枕巾上的一缕乌发。
动作温柔,声音更是放得低缓:
“二哥儿,你也莫要怨怪你父亲。他是一家之主,肩上担着阖府上下,行事自有他的难处与考量。”
“昨日……许是你说话急了些,正撞在他气头上,这才……唉,父子之间,血脉相连,哪有隔夜的仇?他心里,定也是记挂你的。”
她轻轻拍了拍江凌川的手背,柔声泣道:
“你躺在这里受苦,你父亲在书房里,怕是也不好受……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打在你身上,焉知不是痛在他心里?”
“只是他是一家之主,有些事,有些气,不得不发罢了……”
“我的儿,你心里可千万……千万别怨他,要怨,就怨为娘没教好你,没拦着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