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张口欲言,话未出口,旁边那位小姐却猛地站起身,一步上前,冰凉微颤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唐玉的手腕。
“好姐姐!”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
“求你,快请林娘子去救救我娘亲吧!她……她……”
眼泪扑簌簌滚落,她咬着唇,努力想把话说完整,
“自上次林娘子来看过,好了两日,可这几日……更不行了!如今已……已起不来身了!再这样下去,我娘她……她就要熬不住了!”
唐玉心中一凛,反手轻轻握住女孩冰冷发抖的手,触手一片湿凉冷汗。
她扶住女孩单薄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小姐莫急,慢慢说。你娘亲是何病症?上次林娘子是何时去的?开了什么方子?如今住在哪里?”
女孩抽噎着,断断续续说了。
原是住在城西澄清坊附近,家中是姓陈的御史门第。
母亲病在妇人恶疾,卧床许久,上月曾延请林娘子过府施针用药,当时确有好转,能稍进饮食。
谁知不过几日,病情反复,竟比从前更重,如今已是水米难进,昏沉的时候多。
唐玉听得眉头微蹙。
她安抚了女孩两句,让她在此稍候,自己转身便去寻林娘子。
林娘子正在后院那间小小的晒药房里,就着天窗投下的光,用一块细绒布擦拭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林娘子,”
唐玉走到她身侧,低声将门外陈小姐的来意和病情简述了一遍,末了道,
“……是澄清坊陈御史家的夫人,病势沉重,小姐亲自来求,哭得可怜。您看……”
她话音未落,林娘子擦拭银针的动作便是一顿。
随即,她头也未抬,声音平平地,截断了唐玉的话:
“陈家?上月不是去过了么。”
她将手中擦亮的银针,放回针囊的固定位置,又拿起下一根,语气硬邦邦的,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回了罢。这病,我瞧不了。”
唐玉微怔。
林娘子这反应,不似寻常的“治不了”,倒像是抵触。
这时,那陈小姐竟也跟着寻到了后院门口,听到林娘子的话,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子急步上前,泪珠成串落下:
“林娘子!求求您,再去看看我娘吧!上次您施针开了方子,她明明好了两日的!”
“可这几日又……又更重了!如今连床都下不来了!除了您,我们不知还能求谁了!”
她声音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林娘子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陈小姐泪眼婆娑、满是哀求的脸。
只一眼,便迅速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中那根寒光闪闪的银针上。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
“好了两日?那便是我误打误撞,算不得数。”
“既是我医术不精,未能根除,小姐更该速速另请高明才是,何苦再来找我。”
这话里的推拒之意,已然明显到近乎无情了。
唐玉站在两人之间,目光在林娘子紧绷的侧脸,与陈小姐绝望的神情之间流转。
她察觉到,林娘子这话里,赌气、逃避,远远多过真正的“无能为力”。
唐玉想起之前崔静徽曾对她说过的,林娘子的“毛病”。
她沉吟一瞬,上前半步,温声道:
“林娘子,若真是医术不精,偶然见效,为何陈家小姐谁都不认,偏偏认准了您,宁可亲自抛头露面再来苦求,也不去寻别的‘高明’?”
林娘子目光瞥向唐玉。
唐玉看着她轻皱的眉头,继续道:
“小姐说,夫人已下不了床了。医者父母心,纵使……真是无力回天的症候,也该让病人走得安详些,少受些苦楚。您上月既然肯去,见识过病情,这次却连面都不愿再见……”
她停顿了一下,望进林娘子沉静的眼中,问道:
“究竟是这病已入膏肓,无药可救……还是林娘子您心里,堵着别的什么事,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
林娘子沉默了。
她看着唐玉,眸中升起被冒犯的愠怒。
晒药房里,只有天光静静流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几息之后,林娘子蓦地冷笑一声。
“好……好得很!”
她不再看陈小姐,只死死盯住唐玉:
“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那我就带你去看看!让你也见识见识,什么叫‘高门贵妇’的病!”
第244章 假孕
去陈府的马车里,气氛凝重。
林娘子始终闭目,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紧。
陈小姐双手紧攥着帕子,目光时而忧切地投向车帘缝隙,时而忐忑地瞥一眼林娘子。
唐玉静坐一旁,将二人的情态收在眼底,心中疑云重重。
林娘子那句“高门贵妇的病”,究竟意指何物?
不待她多想,马车在一条清静肃穆的巷弄深处停下。
陈小姐率先下了车。
守在门房处的仆妇一眼瞧见她,立刻小跑着迎上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灼与后怕:
“哎哟我的小姐!您这是跑去哪儿了!老爷回来没见着您,差点就要去报官了!您、您这是要急死谁!”
陈小姐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那份属于少女的惶急褪去,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去请慈幼堂的林娘子,再来为母亲看诊。”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次,谁都不许拦。”
那仆妇看着她身后的林娘子,张了张嘴,触到小姐清凌凌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讷讷垂首。
陈小姐不再多言,抬步便向府内走去。
唐玉紧随林娘子身后,踏入陈府。
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游廊深深。
走过二道门,穿过一段光线略显幽暗的游廊,空气中那股属于深宅内院的,混合着熏香与陈旧木头的气息越发浓重。
内室门帘外守着个面生的仆妇,见来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又迅速低头,默默掀起了厚重的帘子。
一股混着药味,乃至隐约衰败感的“病气”扑面而来,让唐玉呼吸微窒。
屋内窗扉紧闭,光线昏晦,只在床榻边点了一盏如豆的灯。
陈小姐已扑到床边,握住帐中伸出的那只枯瘦的手,声音轻柔得近乎哽咽:
“娘,我把林娘子又请来了,您让她再看看,定能好的……”
床榻上的人影微微动了动,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继而是一个气若游丝,干涩异常的女声,吐字有些含糊:
“囡囡……费这心思作甚……”
陈小姐又温言细语地说了几句,榻上之人只是“嗯”、“啊”地应着,再无多话。
待陈小姐退开些许,林娘子方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那个青布药包递给唐玉,自己上前几步,走到了床榻边。
唐玉这才借着室内昏黄的光线,看清了病榻上陈夫人的全貌。
锦被之下,那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
脸颊深深凹陷,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
从她的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貌美绰约,此刻却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长发未曾梳髻,只是松散地披在枕上,发丝干枯缺乏光泽,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却已显松垮的姜黄色寝衣。
那盖着薄衾的腹部,微微隆起一道不甚自然的圆弧。
腹部隆起……
这位陈夫人……可是怀孕?
可当初陈家小姐说她母亲有病症,却没有说她是怀孕啊。
若她这孕事是真的,四十余岁怀孕的妇人,也算是老蚌生珠了。
林娘子面无表情,三指搭上陈夫人腕间,凝神细诊良久。
又轻轻拨开床帐,就着昏暗光线审视对方面色、眼睑。
最后,她掀开薄衾一角,手指隔着中衣,轻缓地按向那隆起的腹部。
“娘子手下轻些!”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骤然响起。只见一个穿戴体面、约莫五十上下的嬷嬷急步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不满,
“这位娘子!您、您手下可千万轻着些!仔细惊动了夫人,伤着了腹中的胎儿!”
林娘子手指未停,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胎儿?嬷嬷倒说说,夫人这‘胎’,怀了多久?有何孕相?”
那嬷嬷看了林娘子两眼,直接道:
“自然是有孕相的!夫人已三四个月未曾换洗,口味大变,时常恶心乏力,这肚子也是一日比一日见长!这不是怀了是什么?”
她说着,怀疑与轻蔑的目光扫向林娘子粗糙的布衣,又看向一旁的陈家小姐:
“小姐,您这是打哪儿请来的医师?莫不是连妇人怀胎都断不出的江湖游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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