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母亲病体康健,我父亲……定会亲书匾额,奉上诊金,以谢慈幼堂活命之恩。”
“我陈佑安,此生也必铭记您的大德,凡有能效力之处,绝无推辞。”
林娘子垂眼看了看她,脸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瞬。
她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淡:
“医者本分,拿钱看病而已。不必如此。下回看诊,在三日之后。”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上了候着的青帷小车。
唐玉也欲告辞,刚转身,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文玉姑娘留步。”
唐玉回头,只见陈佑安仰着脸看她,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澄澈而坚定:
“姑娘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陈佑安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指尖冰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你只告诉我你叫文玉,在慈幼堂当差。可我还不知……你家住何处?”
“家中……境况如何?若日后想寻你说话,或是道谢,该往何处去寻?”
唐玉微微一笑,坦然道:
“我如今在东城武定街附近的建安侯府当差,在老夫人跟前伺候。”
陈佑安闻言,握着唐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丫鬟?你……还未脱籍么?”
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天真的冲动,
“我、我还有些私己银子,若你需要,可以先拿去赎身!你赎了身,若不嫌弃,可以来我家!不是做丫鬟,我、我当你是姐姐……”
唐玉失笑,心里却是一暖。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陈佑安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
“二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脱了奴籍,是良民了。如今在侯府,是老夫人怜惜,给我一份正经差事,并未签身契。”
“老夫人待我极好,慈幼堂那边,也是得了老夫人首肯才去的。”
陈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话有多唐突,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可很快,她又抬起眼,眼里闪着希冀的光,那光怯生生的,却异常执着:
“文玉姐姐……那、那我往后……可以常去慈幼堂寻你说话么?我……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唐玉看着她,心中微软。
她抬手,轻轻拂开陈佑安额前一缕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温声道:
“自然可以。慈幼堂白日里大多有人在,二姑娘什么时候想来,我都欢迎。只是我上午通常需在府中伺候,午后才能过去。”
陈佑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得旁边马车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哼”声。
是林娘子在催了。
陈佑安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小声道:
“那……姐姐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唐玉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坐定后,她掀开车窗旁的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陈府门前的灯笼光下,陈佑安带着丫鬟仆妇依旧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车方向。
单薄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小,却又透着一股历经劫难后,顽强挺立的力量。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
唐玉一直望着,直到那道身影随着车行转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轻轻放下了帘子。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闻辘辘轮声。
半晌,一直闭目养神的林娘子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嗬!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制出那等‘有孕则安,无孕立毙’的九转保胎仙丹来。”
她眼皮掀开一条缝,斜睨着唐玉:
“反正,我这等凡俗医婆,是没这本事的。”
唐玉闻言,唇角微弯,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语气轻松:
“我知道林娘子您医术通神,自然也制不出那等唬人的物事。”
“所以啊,那话是我胡诌的。若今日陈夫人真较起真来,或是事后陈御史怪罪,您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林娘子这才正眼看向唐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今日这事,虽被你歪打正着办成了,可也耗费了这许多时辰周折。”
“若日后家家高门内宅的‘贵恙’,都需似这般抽丝剥茧、连哄带吓、还得搭上个不怕死的小丫头演上一出……”
她话音未落,唐玉已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青色小钱袋,轻轻放到了林娘子并拢的膝上。
林娘子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钱袋,入手的分量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捏了捏,又就着窗外掠过的微弱光线,快速掂量了两下。
觉察到分量,她微微撅起嘴,目光悄摸地瞥向了唐玉。
“林姐姐辛苦,”
唐玉笑眯眯的,也晃了晃自己手里一个小钱袋,
“喏,这是陈家给的轿马金与诊金,您收好。我这份‘跑腿说和’的辛苦钱,可也没落下呢!”
她看着唐玉轻松的笑颜,又掂量着手里的钱袋。
更多想要敲打讽刺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口,只是安分地靠在了马车上。
第249章 旧伤
这边,唐玉与林娘子忙了一天,坐轿子回慈幼堂。
另一边,南镇抚司衙门门口,下值的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廊下或拴马石旁,正互相拱手告别。
一位相熟的老文吏正要登上自家的小轿,抬眼瞧见江凌川主仆牵着马过来,又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好心出言提醒:
“江大人,您瞧这云头压得,潮气也重,怕是要有场急雨。路上湿滑,何不换乘轿子?稳当些。”
江凌川正将马鞭在掌心一圈圈缠紧,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
“不必,习惯了。”
老文吏见状,知他性子,也不多劝,摇摇头上了轿。
一旁牵着马的江平,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挺直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凌川阔步走向自己那匹惯常骑乘的墨骊马。
他伸手抚了抚马颈,随即翻身上马。
动作看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端倪。
他左手在鞍桥借力时,分明滞涩。
右腿蹬鞍的幅度,也比从前刻意收敛了些,带着审慎。
马儿走动起来,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钢枪。
唯有那双握住缰绳的手,因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透露出些许紧绷。
江平看在眼里,心下难安,却又不敢多言,只得默默上马,跟在主子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回建安侯府的路,才走了一半,天色已如泼墨般迅速暗沉下来。
潮湿闷热的南风卷起尘土,吹得街边幌子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气。
“快些!”江凌川低喝一声,扬鞭催马。
墨骊马长嘶一声,四蹄腾开,加速奔驰。
江凌川身体本能地前倾,俯低重心以御风驰。
可就是这个突然的俯身动作,猛地牵扯到他背上那些刚刚长好的筋膜肌肉。
一股尖锐的痛楚,自尾椎炸开,闪电般窜上后脑。
他牙关瞬间咬死,全身肌肉因剧痛和抵抗而骤然绷紧,方才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弓缩了一下。
“爷!慢些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江平在后头看得真切,急声喊道。
江凌川却置若罔闻。
非但没减速,手中的马鞭反而甩得更急。
像是在跟谁较劲,又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发泄的郁愤、痛楚,都倾注在这疾风骤雨般的奔驰里。
他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在马背上,人与马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色的利箭。
江平心道不妙,拼力打马追上,正要再劝——
斜刺里一条小巷,猛地窜出两条追逐撕咬的野狗!
“吁——!”
电光石火间,江凌川瞳孔一缩,猛地长声喝马,双臂爆发出千钧之力,狠勒缰绳!
墨骊马惊嘶人立,前蹄高高扬起!
“呃——!”
一声短促的痛哼,从江凌川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马蹄重重落下,他却依旧维持着那个因骤然发力而彻底僵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伏在马背上。
唯有额角、颈侧暴起的青筋和迅速渗出的冷汗,昭示着他的痛苦。
“爷!”
江平肝胆俱颤,慌忙策马贴近,伸手欲扶,又不敢真的碰触,
“您怎么样?!”
江凌川的头抵在马颈潮湿的鬃毛间,呼吸粗重破碎。
握住缰绳的手骨节捏得惨白,手背血管虬结,正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痛,撕裂般的剧痛,还有随之而来的、阵阵发黑的晕眩。
江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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