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小姐嫁的那位陈翰林,虽说清贵,可熬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整日埋首故纸堆,何时能有实权?
将来……怕是连给二爷提鞋都不配!小姐您过了门,便是正经的指挥使夫人,稳稳压过大小姐一头,看她日后还如何敢在您面前摆长姐的款!”
话音一落。
簪子推送的力道,终于停了。
杨令薇幽深的目光落在丫鬟讨好的笑脸上。
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呵……”
她轻笑一声,手腕一抬,终于将那染血的簪子缓缓抽了出来,
“她嫁的那等穷酸清流,一没实权,二没圣眷,靠着几篇酸文撑门面,也配跟我比?”
她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簪尖血迹。
她目光瞥向丫鬟血流不止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珐琅小盒。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宫里赏下来的,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将小盒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淡然温柔,“自己上药,仔细些,莫要留下疤痕。”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小姐赏!谢小姐恩典!”
杨令薇看着她慌乱上药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也是你猪油蒙了心,口无遮拦。不敬未来姑爷,便是不敬我。我罚你,是教你规矩,你可明白?”
“明白!奴婢明白!”丫鬟忍着疼,忙不迭点头,
“是奴婢嘴贱,该罚!还是小姐您最宽厚仁善,还赏药给奴婢……”
杨令薇“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她理了理衣袖,仿佛刚才那狠戾一幕从未发生,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喧闹的宴席,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讨论寻常事务般的轻描淡写:
“听说他身边还算干净,只是有个通房?”
唐玉听闻此处,浑身汗毛倒竖,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那丫鬟此刻像是学乖了,不敢妄加评判,只谨慎回道:
“是……听说是个不成气候的。等小姐您过了门,让侯府随意打发出去,也就是了。”
“打发出去?”
杨令薇重复了一遍,唇角那抹柔美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动听,说出的话却让躲在暗处的唐玉,血液几乎冻结:
“打发出去算什么。杀了,才算干净。”
杀了,才算干净……
几个字,轻飘飘的,如同初春柳絮,却带着砭骨的寒意,穿过忍冬花架的缝隙,一字不漏地钻进唐玉的耳朵里。
刹那间,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完了……完了……
她只是在这侯府里讨口饭吃,只是想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怎么,怎么就要把命搭上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柱后,连大气都不敢喘,身体僵直得像块石头。
直到远处那抹水绿裙裾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径尽头,又过了许久,久到腿脚发麻,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子,扶着柱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她扶着假山石,慢慢地往回走。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有后怕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该怎么办……
指望江凌川庇护?
他连自己的婚事都未必能自主。
指望老夫人垂怜?
那点陈年旧情,真的能照拂得了她吗?
她不能坐以待毙。
强撑着回到水榭附近,还未走近,便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是安嬷嬷。
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细纹里却藏着一丝不耐烦,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埋怨:
“玉娥,你这是去哪儿了?一转眼就没影儿,去了这大半晌!这满园的贵人等着伺候,你倒会躲清闲!”
唐玉转眼往侧边看去,恰巧看到云雀低头掩饰的动作,她收回了眼神,心知自己离开太久,惹眼了,让旁人钻了空子。
她垂下眼,做出瑟缩不安的模样,声音低哑:
“嬷嬷恕罪……方才不知是吃坏了什么,腹中绞痛难忍,去……去更衣了,耽搁了时辰。”
“肚子疼?”
安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压低了声音训斥,
“今日可是咱们府上二爷相看的大好日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可别是心思活络了,想在这当头搅出些什么幺蛾子,昏了头!”
第25章 大奶奶崔氏
“今日可是咱们府上二爷相看的大好日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可别是心思活络了,想在这当头搅出些什么幺蛾子,昏了头!”
这话已是极重,是明着敲打她别妄图坏事。
她作为二爷的通房,在这个赏花宴上是颇为尴尬的身份。
不是被大小姐当个家雀似的逗弄,便是被人当个老鼠似的防备着。
唐玉咬紧下唇,脸色更白了几分,只低头不语。
安嬷嬷见她这副鹌鹑样,还想再教训几句,忽听不远处主桌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
“安嬷嬷,这玫瑰露似是有些凉了,劳烦再换一壶热的来。要沸水新冲的,香气才足。”
唐玉和安嬷嬷同时望去,只见开口的正是世子夫人崔氏。
她端坐于花厅之中,神情恬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安嬷嬷到嘴边的话顿时噎住了。
世子夫人开了口,她岂敢怠慢?
安嬷嬷转头便对唐玉低斥: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奶奶要新茶?仔细着伺候!”
唐玉连忙应下,快步去取了刚沏好的玫瑰露,小心翼翼地端到崔氏身边的小几上。
她心中感念大奶奶方才的解围,动作愈发恭敬轻盈,斟茶时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放得极低。
崔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目光转向唐玉:
“前些日子那枣泥山药糕,是你做的吧?”
唐玉微微一怔,没想到大奶奶会提起这个,忙垂首应道:
“回大奶奶的话,是奴婢的手艺,粗陋不堪,让您见笑了。”
“粗陋?”崔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赞许,
“那糕点的枣泥和山药,都筛得极细腻,入口无渣,甜度也合宜。没有一番水磨功夫,做不出那般口感。你费心了。”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了。
唐玉心中微暖,却也警醒,不敢居功,只愈发谦卑道:
“大奶奶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尽本分,想着主子们用得舒心。能入口,都是托府里主子们的福泽庇佑。”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谢了夸,又表明忠心,还不显得谄媚。
崔氏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是奶娘怀里的小世子醒了,正扭动着小身子哭闹。
宴席喧闹,孩子受了惊。
崔氏立刻转头,眉宇间染上真切的心疼,对奶娘道:
“抱过来我瞧瞧。”
奶娘忙将襁褓递上。崔氏接过孩子,熟练地轻轻拍哄,低柔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孩子在她怀里渐渐止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崔氏抱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她眉头微蹙,背脊似乎也变得有些僵硬。
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抱姿,可那抹不适显然并未缓解。
又勉强坚持了一小会儿,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对奶娘道:
“还是你抱着吧,仔细别让他再惊着了。”
奶娘连忙接过孩子。崔氏空出手,下意识地用手背抵了抵自己的后腰,动作很快,只是一晃眼。
但唐玉就在她身侧,看得分明。
她忽然想起,大奶奶生产至今,似乎才将将四个月。
唐玉幼时在乡下,见过不少妇人产后落下毛病,最多的便是腰疾,症状与大奶奶此刻情状,有几分相似。
古代贵妇生育后普遍缺乏科学恢复,抱孩子、久坐都易导致腰肌劳损或轻微骨骼错位,疼痛绵延数月很常见。
而她自己也有腰痛的毛病,知道这腰痛不仅细碎,还会长久的不适。
唐玉心中念头急转,大着胆子问道:
“大奶奶恕奴婢多嘴,方才见您起身时,身子似有些凝滞,可是……身子有些不适?”
崔氏正因腰间的酸痛和不能久抱幼子的烦闷而心神不属,闻言蓦地看向唐玉,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被说中心事的淡淡郁色。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月子时躺着倒不觉什么,出了月子……这腰便一日不如一日。坐久了酸,站久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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