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被引着，沉默地穿过一道又一道或圆或方的月亮门、垂花门。
每过一道门，领路的人便换一次。
从最初那名凶悍的豪仆，换成了低眉顺眼、步履匆匆却规矩极严的秀美丫鬟；
再走过一片开阔的荷花池，领路的又换成了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
老嬷嬷并不多看她们一眼，只在前引路，脚下无声。
最终，将她们带到一处更为幽静、陈设却愈发精致的院落。
院中廊下，早有四名穿着淡粉比甲、垂手侍立的丫鬟静候。
依旧是那套程序：净手、漱口、更衣。
一切收拾停当，两人被引至正房外廊下静候。
房门紧闭，厚重的锦缎门帘低垂，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息。
只有檐下挂着的鎏金鸟笼里，一只羽毛鲜亮的鹦鹉偶尔发出几声尖细的鸣叫。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锦缎门帘终于被一只纤手从内轻轻掀起一角。
一名穿着水红衫子、容貌俏丽的大丫鬟探出半边身子，目光在廊下扫过，落在林娘子和唐玉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在门帘掀起、丫鬟侧身通报的刹那，唐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朝门缝内瞥了一眼。
只是惊鸿一瞥。
内里陈设之华丽耀眼，让她瞬间收回了视线。
但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里面坐着的人。
左右两把的紫檀木嵌大理石罗汉椅上，分别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男子，看年纪三十五六，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暗纹的绸袍，体格颇为健壮，甚至有些粗横。
他生着一张方脸阔口，浓眉压眼，鼻梁高而带钩，此刻正拧着眉头，满脸不耐与隐隐的暴戾之气，听着下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躬身禀报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榻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右边是个女子，年纪相仿，穿着茜红色遍地金通袖袄，头上珠翠环绕，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纹路与俗艳。
她嘴唇紧抿，一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那回话的管家，又时不时瞟向旁边的男子，脸上交织着焦躁与蛮横。
只是这一眼，唐玉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想必，这就是高家兄妹了。
果然如传闻一般，一个凶戾外露，一个骄横浅薄。
门帘随即落下，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景象与氛围。
只听得里面传来高斌那把略显沙哑的声音：
“慈幼堂的人到了？领进来瞧瞧。”
第284章 阴挺
门帘再次被挑起。
唐玉与林娘子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垂首敛目，跟在引路丫鬟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内室之中。
行礼问安后，垂首静立，能感到两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毫不客气地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
高斌靠回椅背，从鼻间逸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冷哼，对着旁边的妹妹高敏道：
“这就是你花心思找来的‘名医’？两个娘们儿？瞧着年纪还没我府里的大丫鬟大，能治什么病？”
高敏正心烦，闻言立刻尖声反驳，斜睨了哥哥一眼：
“你知道什么！你整天在外头，知道内宅的事？这位林娘子，可是治好了连宫里太医都摇头的陈御史夫人！”
“陈家那是清贵门第，能是乱请人的？不知道就别乱说，丢人现眼！”
“哼，陈文正？”
高斌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不过是个穷酸言官，他家能请到什么好大夫？宫里的太医？那帮废物，除了会开太平方，还会什么？跟他们比，能显出什么本事？”
“哥哥！”
高敏被他这浑不讲理的话气得涨红了脸，声音更尖利了几分，
“母亲病成这样，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我如今寻了人来，你倒好，不帮着想法子，尽在这儿说风凉话、挑三拣四！眼瞅着母亲的寿宴就快到了，若是还……”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下首还站着两个外人，立刻忌讳地住了口，恶狠狠剜了唐玉和林娘子一眼，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对着高斌，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烦躁：
“有本事你来治！没本事就闭上嘴，少在这儿指手画脚，碍手碍脚！”
“外头那些破事烂账还没料理干净，倒有闲心管我请的医师是男是女！”
高斌被妹妹当众如此抢白，脸上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跳动。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高敏，想骂又似乎有所顾忌，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你行！你请的人，你自己看着办！治不好，有你好看！”
说罢，重重拂袖，带着一股暴戾之气，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门，将门帘摔得哗啦作响。
高敏对着哥哥离去的背影，也重重冷哼一声，转回脸时，已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主人姿态。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看样子是准备亲自带两人去后面看诊。
唐玉见状，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尝试推拒。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垂首恭敬开口：“贵人，民女有……”
“行了！”
高敏却像早已料到，毫不客气地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目光落在唐玉低垂的发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看似和善，眼底却冰冷一片，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
“我知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听了我高家对医师的‘恶名’，心中惧怕，想寻个由头推脱，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更令人心底发毛：
“你们别怕。那些被处置的，都是些没真本事、只会捕风捉影、胡言乱语的酒囊饭袋。他们被罚，是咎由自取，活该！”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唐玉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
“只要你们有真本事，能治好老夫人……”
高敏刻意放柔了声音，
“我们高府，又怎会是那等不讲道理、恩将仇报的恶人？不仅重金酬谢，往后，慈幼堂在京城的招牌，我高家给你们立着！”
林娘子眉头紧锁，还想开口分辨两句。
高敏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那刚刚挤出的，虚假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厉色：
“我说了，治好了，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怎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
“还要我说第二遍么？”
唐玉与林娘子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沉重。
她们之前悄悄商量的，在诊看前表明“医术不精，恐难胜任”以留后路的说辞，竟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对方用软硬兼施的话，彻底堵了回来。
话已至此，再推脱，只怕立刻就要招来祸事。
两人最终，只能将所有话咽回肚里，沉默地垂下头。
“识相就好。跟我来。”
高敏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一股浓烈的香风，朝内院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豪奢幽静的院落。
丫鬟仆妇往来皆屏息静气，面带忧惧。
踏入正房内室，光线骤然昏暗。
厚重的锦缎帐幔低垂，遮住了大半窗户，只留几缕微弱的天光。
室内有一股浓烈刺鼻的熏香，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臭。
进了内室，掀了床帘，便见高老夫人躺在榻上。
高老夫人是个看似六十多岁的老妇，身材瘦小，头发花白。
出乎意料的是，高老夫人并未如寻常重病之人般平躺。
她是侧躺，蜷缩着，下半身被低矮的软枕垫起。
这古怪的姿势，一眼便让林娘子心便沉了沉。
只见老夫人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恍白，然而两颊颧骨处，却浮着两团虚红。
“老夫人万安，请容民妇为您请脉。”
林娘子声音放得极柔和，上前一步。
老夫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女儿高敏那锐利紧迫的目光时，又咽了回去。
林娘子不动声色，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屏息凝神，三指稳稳搭上老夫人伸出的、枯瘦如柴的手腕。
指下触感，脉象沉细欲绝，如游丝将断。
尤其在右关与左尺处，几乎摸不到跳动，虚软如按棉絮，空空荡荡。
这是气血大亏，脾肾阳气衰微至极，根本无法固摄的绝险之象！
她强压心中惊骇，收回手，用布巾擦了擦，语气依旧平稳，对高敏道：
“民妇需查看一下老夫人腹部，以明气机淤塞不通之处，方可斟酌下方。”
说罢，不待高家人反应，她轻轻伸出手，隔着那床厚重的锦被，虚虚按在老夫人小腹上方，打算感受其下肌肉的紧张与气血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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