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姐且慢!”
唐玉抢先一步,急趋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孟昭绫的手臂,不让她真的拜下去。
她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
“孟小姐金枝玉叶,我一介微末之人,如何当得起您如此大礼?这岂不是折煞奴婢了?”
她扶稳了孟昭绫,退后半步,目光诚恳地看向对方:
“至于先前在大夫人寿宴上,那冰盏打翻之事,不过是一场意外。”
“文玉相信,孟小姐当时绝非有意。这等微末小事,实不值一提,更无需道歉。”
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字眼却清晰如冰珠落地:
“至于后来,孟三夫人因与林娘子言语龃龉,心中不忿,便当众指摘慈幼堂‘沾染巫蛊诅咒’,引来无数非议。”
“此事,乃是孟三夫人与林娘子之间的纠葛。即便要论对错,要分说道歉,也该是孟三夫人与林娘子之间了结。”
“这‘礼’……文玉是万万没有道理,也万万不敢受的。”
“巫蛊诅咒”四字一出,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泼洒在原本和乐的厅堂之中。
孟昭绫浑身一僵,她半个字都还未说,满腹准备好的,既能显得“知错”又不失身份的道歉言辞。
竟被文玉这番的组合拳,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巫蛊诅咒”这等骇人听闻的罪名,被她当众点出,厅中的气氛瞬间凝滞,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侯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绝非好兆头!
孟昭绫心中又急又气,又惧又慌,情急之下,猛地一咬下唇,痛感与委屈交织,眼中瞬间漫上盈盈泪光,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文娘子……我、我母亲当日……确是因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说了些……不妥当的话。”
“可、可后来,我们回去后也找了旁的医师细细问过,方知林娘子所言,句句是实,乃是医者良言!”
“我母亲……我母亲她回去后便悔恨不已,日夜难安,每每思及,便捶胸顿足,长吁短叹,心中郁结难解……”
“请来的医师都说,她这般下去,忧思过甚,郁气凝结于胸……怕是、怕是……真的要应了当日林娘子所言的病症了!”
说着,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显得好不可怜。
一旁的孟氏适时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充满无奈与同情:
“我那三弟妹,虽说是行事鲁莽,不识大体,可如今……听说已是病得有些起不来身了,整日唉声叹气,药石罔效,瞧着也是着实可怜……”
厅中一时愁云惨淡,仿佛方才指责孟三夫人污蔑巫蛊的尖锐,都被这病重可怜的凄婉气氛冲淡了不少。
侯爷脸上的不悦似乎也缓和了些,缓缓吐出一口气。
崔静徽冷眼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目光转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世子江岱宗,眼中带着一丝凝重。
江岱宗接收到妻子的目光,又瞥了一眼上首神色不明的父亲和一边垂泪欲泣的孟氏。
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厅中略显压抑的寂静。
他开口,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孟三夫人病体违和,自当延医问药,好生将养。”
“听说如今也在同济堂由名医调理着,上好药材用着,总不至于……将这病体沉疴的缘由,归咎到我们侯府头上,或是慈幼堂头上吧?”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电,扫过孟氏与垂泪的孟昭绫:
“倒是有一事,需得问个明白。据闻,高家那位高敏夫人,之所以能精准地找上我侯府名下、名声初显的慈幼堂,去为高老夫人诊治,乃是听信了某些人。”
“据查,正是与孟家有所往来之人——的极力鼓吹与荐引!”
“而那高斌,在慈幼堂医师为其母诊治期间,更是曾当众狂言,声称若治不好其母,便要‘不管什么侯府、崔家’,一并追究!其嚣张气焰,简直视我侯府满门如无物!”
江岱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这笔账,这笔因有人多嘴多舌、引狼入室而险些让我侯府与崔家无端卷入滔天祸事的账。”
“怕不是孟三夫人病上一场,或是表妹掉几滴眼泪,道几句歉,就能轻易了结、轻轻揭过的吧?”
第312章 吃里扒外
崔静徽闻言,一直微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她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光芒。
她所求不多,只要丈夫能在公爹面前,将此事挑明利害,不让孟氏轻易糊弄过去,便已是难得。
然而,孟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只见孟氏猛地抬起头,先扫过座上神色不虞的侯爷,又飞快掠过神色平静的世子夫妇。
最后她凄然开口:
“世子……世子这话,是生生要将我想成那等愚昧不堪、心肠歹毒的蠢妇么?”
她顿了顿,仿佛强忍着巨大的伤心,
“是,我承认,我是在外头同几位相熟的夫人闲话时,提过几句,说咱们府里出去的慈幼堂,两位女医心细手巧,颇有些独到之处……”
“可、可这不过是妇人间的寻常闲谈,怎、怎就能硬生生攀扯到高家那般门第看上慈幼堂的头上去?这、这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啊!”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侯爷,又转向世子,语气愈发哀切:
“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真是那高家人长了千里耳,偏就听到了我这几句无心之言,当真去请了慈幼堂的女医……”
“那也绝非我有意要将侯府、将静徽、将咱们家置于险地啊!”
“我难道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么?我便是再糊涂,又岂会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这番话,先是全盘否认,再以无心之失来淡化性质,最后以家族一体的共情来博取同情。
层层递进,将自己从一个可能的阴谋者,洗白成一个无心办了错事的可怜妇人。
她见侯爷脸色虽沉,但并未立刻斥责,心知有戏,立刻加重了砝码,声音愈发凄婉绝望:
“若、若世子执意认为是我之过,认定我万罪加身……那我、我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万般不是,千种歉意,终究是空口无凭……”
她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决然道:
“也罢!既然是我娘家惹出的风波,累及了府里,牵连了儿媳和文姑娘……”
“那我便让我那不成器的三弟,亲自登门,向慈幼堂赔罪,加倍赔偿损失!”
“向静徽郑重致歉!向侯爷、向府里……负荆请罪!”
“但凡能消了世子心头之气,保全府中和睦,便是要我这做母亲的……从此闭门不出,青灯古佛,我也绝无二话!”
侯爷听着那句“若世子执意苛责,认定我万罪加身”,眉头已然紧皱,又听到后面“让孟三爷赔罪”、“闭门不出”等语,面色终究是软和了下来。
他沉声开口:
“好了!岱宗,不可对你母亲如此咄咄逼人!总归此事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是你母亲故意为之,亦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你母亲既已恳切认错,心中自有愧疚。一家人,关起门来,话说开了便好,何须如此剑拔弩张?此事,到此为止!”
一锤定音。
将所有可能的追责与深究,都用一家人轻轻盖过。
唐玉听得心头一阵滞涩发凉,仿佛吞了一块冰,冷意蔓延四肢。
她抬眼,看向崔静徽,只见崔静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果然……还是如此。
孟氏闻言,如同听到了赦令,脸上凄楚之色瞬间收了大半,转而浮起一抹带着感激与柔顺的浅笑。
她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软,对着侯爷奉承道:
“侯爷明鉴。本就是妾身思虑不周,言语有失,世子怪罪,也是应当的。妾身……无碍的。”
随即,她仿佛为了彻底驱散方才的不快,转向一旁兀自垂泪、大气不敢出的孟昭绫,语气轻松地笑道:
“好了,绫姐儿,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谢你姑父宽宏大量?”
“今日不是特特寻了那位擅做淮扬菜的五味斋大厨来么?”
“快去,让他精心做一道你姑父最爱的蟹粉狮子头,再配几样清爽小菜,端来给侯爷尝尝鲜,也算是你的一番孝心。”
孟昭绫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心中大石轰然落地,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姑母手段高明。
只要牢牢把住了侯爷姑父的心,任他世子夫妇如何不满,文玉如何不甘,终究是翻不起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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