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掠过文玉温婉沉静的侧脸,却恰好,看到了如磐石般立在她身后半步的孙儿江凌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身形挺拔,目光平静无波。
老夫人心中却微微一动。
她这个孙儿,她是知道的。
从前,是动时激沙走石,静时又漩涡暗卷。
整个人就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一片变幻莫测的云,阴晴难定,无法定性。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再看这孙儿,竟有些不同了。
那不再是外放的锋利或内敛的阴郁,而是似静水深流,无法意测。
他就那样安然伫立在女子身后,本身,便成了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
她盯着看两人。
只见那男子高大挺立,气度凝实。
而那女子身形淑柔,却站得笔直,姿态温婉清丽,恰似一株木芙蓉。
一刚一柔,一人在前,一人稍后。
明明没有任何逾矩的举止,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但在老夫人此刻的眼中,竟无端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登对。
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眼中若有所思,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掠过。
可惜,她年迈体衰,心力交瘁,这念头刚起,便觉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
方才那番疾言厉色的指责与对峙,已耗尽了她残存不多的精力。
此刻骤然松懈,便感力不从心,整个人都委顿下去。
“老夫人!”
采蓝和唐玉见状,同时惊呼,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
又是抚胸顺气,又是喂服随身携带的安神丸药。
好一阵忙乱,老夫人的脸色才渐渐缓了过来,只是精神明显不济,靠在了椅背上,阖目养神。
既然大局已定,后续事宜便按部就班。
菀青带了几个可靠的婆子,去孟昭绫暂居的客院收拾东西,预备次日一早便用马车将她“礼送”回孟家。
采蓝则领着人,从织锦手中,接过了代表管家权力的对牌、钥匙、账册及各处库房的印信,当众呈给了崔静徽。
崔静徽面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连声推辞,言说自己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姿态做得十足。
直到老夫人三令五申,软硬兼施,言明非你不可、莫要再推。
又得了侯爷一句疲惫的“静徽,你就接了吧”,崔静徽这才诚惶诚恐、又带着几分勉为其难地,郑重接下了这沉甸甸的权力。
是夜,表小姐被逐、主母被夺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寒风,迅速刮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各处下房、廊庑、甚至主子们的院落里,丫鬟小厮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疑、几分兴奋、又有几分对未来局势的揣测。
各房主子更是心思各异。
有人暗喜,有人忧虑,有人作壁上观,有人已开始盘算如何向新掌权的世子夫人示好。
唐玉却仿佛置身于这场风暴的中心之外,依旧如常地在福安堂,安安静静地伺候老夫人用罢一碗清淡的燕窝粥,又服侍她漱口、净面、更衣歇下。
偶有相熟或不熟的丫鬟婆子,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小心翼翼地问起傍晚正房里的“热闹”。
唐玉皆是三缄其口,或微笑着岔开话题,或只淡淡一句:
“主子们的事,咱们做好分内的事便好,莫要多问。”
她守在老夫人床边,看着老人因疲惫而略显苍老的面容,看她呼吸渐渐均匀。
她手中不紧不慢地打着扇,驱散夏夜的闷热,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将傍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细细梳理了一遍。
今日这事,看似因她与孟家的冲突而起,但究其根本,根子却不在她。
说透了,孟氏不过是在和崔静徽打擂台上,输了一着,且是致命的一着。
自己被孟家刁难,被孟氏推出来做筏子,不过是她用来攻讦崔静徽、试探侯爷态度的一个由头和工具罢了。
孟氏今日之败,原因很多。
她自身的狂妄短视、对娘家无底线的纵容;
孟家三房的无能狂怒、行事下作;
孟昭绫的急功近利、手段拙劣……
桩桩件件,都是催命符。
可若是有人瞎了眼、失了智,或是不愿深究,非要将孟氏失权这笔账,简单粗暴地算在她头上,认定她是罪魁祸首……
那她往后的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所幸,如今看来,老夫人是铁了心要整顿内宅,崔静徽也顺利接掌了权柄,江凌川……他似乎也站在了“对”的一边。
各方势力,或因情分,或因利益,暂时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也无形中形成了一道护佑她的屏障。
她的威胁,暂时不大。
将纷乱的思绪一一理清,压在心底的石头似乎轻了些。
直到这时,唐玉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一阵强烈的空虚感袭来,饿得发慌。
这才想起,今日傍晚一回来就被叫去正房,折腾至今,竟是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若空着肚子,怕是夜里要饿得辗转难眠,明日还有一堆事情。
想到这里,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团扇,为老夫人掖了掖被角,确认她睡得安稳,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
推开正房的门,夏夜的凉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旁边的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剩下的食材,随便弄点吃食对付一下。
刚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走到通往小厨房的月洞门前时,她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月洞门旁,仿佛已等候多时。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勾勒出他深刻清晰的侧脸轮廓,正是江凌川。
见到她出来,他并未说话,只是如同闲庭信步般,不紧不慢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第316章 求她垂怜
江凌川闲庭信步般,不紧不慢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月光如练,洒在他身上。
唐玉抬眼看去,他此刻的装束与白日里并无二致。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夏布直裰,衣料轻薄,随着夜风微微拂动。
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绦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劲瘦利落的腰身。
他背着手,姿态看似闲适,却更显出肩背平阔,线条挺拔。
他的目光在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便已牢牢锁住了她。
可当唐玉的目光终于迎上,朝他面上望来时,他却又飞快地垂下了眸子。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情绪。
唐玉走到他身前,依礼刚要福身,口中“二爷”二字尚未出口——
他一只干燥温热的手已先一步伸出,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阻了她下拜的动作。
随即,他身子极自然地一侧,那只手便顺势滑下,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唐玉有些怔愣。
“二爷?”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只听他语气平常,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爷饿了。有什么吃的?”
唐玉眨了眨眼。
饿了?
寒梧苑那么大个院子,还能短了他这位二爷的吃食?
她侧过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却见他目光澄澈,甚至还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狡黠,并无半点不好意思或深夜叨扰的歉意。
唐玉默默收回目光。
是了,她倒忘了,这人脸皮向来厚实。
算了。
看在他今日……确确实实帮了大忙,且态度还算“端正”的份上。
“二爷稍候。”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江凌川倒也顺势放开了。
唐玉转身去了福安堂内设的小厨房,跟值夜的烧水婆子打了个招呼,便挽起袖子,净了手,借着灶膛里未熄的余温,利落地忙活起来。
她动作麻利,舀了小半瓢细白面粉,加水和成光滑的面团,用擀面杖几下擀开,切成均匀纤细的面条。
大锅烧水,水沸下面,煮熟后立刻捞起,投入冰在井水里的凉开水中“过冷河”,激出筋道。
沥干水分,盛入青花大碗。
接着,切了细细的黄瓜丝、烫熟的绿豆芽,又剁了些蒜末,调了香醋、酱油、一点芝麻油和糖。
最后浇上一勺喷香扑鼻的油泼辣子,撒上一小把翠绿的香菜末。
一碗红油赤酱、清爽开胃的凉面便成了。
想了想,她又从橱柜里摸出两个鸡蛋,飞快地煎了两个焦香金黄的荷包蛋,盖在面上。
她将面端到庭院角落那方小小的石桌上,自己则折回厨房,用剩下的热水,冲了一碗清甜润燥的桂花蜂蜜藕粉,也端了出来,放在石桌另一侧。
江凌川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色泽鲜亮、配料丰富、香气勾人的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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