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在城外,跟无数同样等死的人挤在一起,用破烂的草席搭了个窝棚。”
“秋天……就那么熬过去了。可秋天都吃不饱,冬天怎么过?”
“风一吹,那棚子就像要散架,我们一家子挤在里面,像等着被冻死的耗子。”
“再后来,”
“我爹娘,把我的弟弟……送给了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家,换回来一套能拆开改小的旧棉裤,还有一床又薄又硬、但总算能裹身的旧棉絮。”
“开春前,我的大妹妹……被送进城里一户需要丫头的人家,换来了我们全家入城的机会,一张薄薄的户籍纸。”
“最后,”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是一片干涸的荒芜,
“我娘……把自己卖给了一个死了老婆的老船工,换来了一艘他再也摇不动的……破船。”
“那个家里,最后留下来的人,是我。”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唐玉。
他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悲戚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不是因为我最受宠,不是因为他们最爱我。”
“他们不卖我,只是因为我年纪最大,是家里唯一一个,每天哪怕去掏阴沟、抢野狗食,也总能找到点东西、让全家人不至于当天就饿死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悲凉的笑。
“我不是被选中的,我是被剩下的。”
“因为我有用,但又不是那么‘有用’——卖不出我妹妹弟弟那样的好价钱,也换不回我娘那样能让人安家的船。”
“留下我,是因为我能继续找吃的,能撑着这个‘家’多活几天。仅此而已。”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寒意。
“我的确是最合适被剩下的那个。”
“爹娘走了,弟弟妹妹走了,我一个人,凭着那点找食的本事,靠着那艘破船,竟然真的……在这吃人的码头活了下来,还慢慢攒出了点名堂。”
“要是当时被留下的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个人,怕是早就在哪个冬天,悄无声息地烂掉了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唐玉,而是望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声音低沉下去:
“这世上活着,其实很简单。找准自己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无能时,就当老鼠,会打洞,能藏身,苟住性命;”
“积蓄力量时,就当看门狗,呲牙护食,守住自己那一份;”
“无人领头时,就当雁,跟着飞,不掉队;”
”该你扑食、该你决断的时候——你就得当鹰!看得最远,扑得最狠,”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灼灼地射向唐玉。
那里面的脆弱和悲凉尽数褪去,只剩下猎食者般的锐利与清醒:
“能抓住的,就死也不能放手!”
他向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唐玉心上:
“这世上,本也没什么无缘无故的深情厚意。”
“真情?那得先有命,有饭吃,有地方站稳了脚,才配去讲的东西!”
“每个人,不过是恰如其分,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然后……活下去。适者才能生存,从古到今,天经地义!”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专注,那里面翻涌着炽热的欣赏、势在必得的决心:
“而你,文玉。”
他念她的名字,不再是“文娘子”,那简单的两个字被他咬在唇齿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重量。
“你身份不高,甚至可说是卑微。可你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心性、手腕,一步步从泥泞里走到今天。”
“能让侯府老夫人看重,能撑起慈幼堂,能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为自己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你的坚韧,你的聪慧,你于绝境中求生的能力……无一不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着野火:
“我陈豫,白手起家,从一条破船、一身烂衫,做到今天统御船队、坐拥码头。”
“我或许还有掣肘,还有敌人,但我已有足够的力量,护我想护的人一生无忧!”
“我能给你的,不是圈养的金丝雀笼,而是并肩的甲板,是共握的舵轮!”
“我们之间,没有施舍,没有俯就,只有平等相待,携手并进!”
他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劈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核心与现实:
“所以,文玉——”
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她苍白脸上复杂的震动,一字一句:
“我能给你最坚实的现实,也能懂你所有的挣扎。”
“我们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人,也是最能在世间互为倚仗、一起往上走的人。”
“这样的我,难道不是最适合你的人?”
“你——为什么不选我?”
第329章 我并不强
陈豫的话,字字如凿,直击心扉。
那份混合着血泪过往的坦诚,给唐玉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情感冲击。
他盯着她,目光灼灼。
“你——为什么不选我?”
唐玉心神俱震,在那双仿佛能烧穿一切伪装的眼眸注视下,她感到自己无所遁形。
沉默如同实质,在两人之间膨胀。
许久,她终于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同样恳切。
“陈把头,陈豫,”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清晰,
“我感念你今日如此坦诚,将最不堪的过往剖白于我。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我更感念你……将我视作可并肩的同类,给予我如此高的评价与期许。”
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如同月光下静谧的湖面。
“我这个人,或许有几分固执。你予我十分真心,我必报以万分诚意。所以,有些话,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那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清明而直接,仿佛要穿透他眼中的炽热,看到更深处。
“只是,陈豫,你将我看错了。”
“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强’。”
她声音平静,
“我不是鹰。我没有那种认准目标便死不回头,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撕下一块肉来的狠劲与决绝。”
“我能走到今日,与其说是我选择了路,不如说是路选择了我——是主家仁慈给的机会,是形势推着我不得不走,是心底那点微末责任心在支撑。”
“我只是一株弱草。我会累,累了就想彻底躲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情绪低落时,我宁愿花上一整天,就只为给自己认真做一餐饭。这在你看来,是不是就是……‘无用’?”
陈豫立刻摇头,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自然不是!船只远航尚需回港检修,弓弦长久紧绷也会断裂。”
“暂时的歇息,是为了更稳当地前行。这不是无用,是智者自知。”
他的肯定来得太快,太坚定,反而让唐玉心中那丝苦涩更浓。
她缓缓摇了摇头,这次,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深处,轻声道:
“那如果我说,我心底最深处……其实根本就不想乘风破浪呢?”
陈豫眉峰微微一动。
唐玉垂下眸子,声音更轻,
“我没什么吞吐天地的志向,没有必须登顶的野心。”
“高屋广厦非我所求,片瓦遮身即可;珍馐美馔非我所愿,粗茶淡饭也能甘之如饴。”
“我毕生所愿,不过‘安稳’二字。若有可能,我宁愿守着自己的院子,春日种花,秋来腌菜,研究些好吃的点心,看日升月落,平静终老。”
她抬起眼,眼中是一片坦荡的真诚:
“若我帮了人,那是因为我恰好有能力,且愿意。”
“但若没有这个‘恰好’,我也不会强求。这才是我骨子里的样子。”
“一个没什么大用,有些惫懒,只想过好自己小日子的,最寻常不过的女人。”
“你要的,是一个能与你一同在风口浪尖搏杀的盟友。而我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我在惊涛骇浪之外,安心靠岸的……家。”
她的话,说尽了两人之间的差异——不是能力高低,而是人生终极愿景的背道而驰。
他要征服海洋,她只想守护港湾。
陈豫紧紧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以你之才,甘心困于后宅,岂不是暴殄天物?即便你甘心,这世道……恐怕也容不得你如此安稳。”
“更何况,你想要的片瓦、饱暖,也需银钱支撑,并非空中楼阁。”
“另外,那个家,我也可以给你,必定让你安……”
“你说得对。”
唐玉轻轻打断了他,
“生活必定得脚踏实地,所以我才在这里,做着我该做的事。但这只是生存,不是我内心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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