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钩子。
她抬头正要嗔他,他却已利落地后退一步,脸上那点不正经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撩拨的不是他。
他接过江平递上的缰绳,动作流畅地翻身上马。
骏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嫣红的唇上飞快掠过。
随即轻笑一声,一扯缰绳,信马由缰地在她身边慢悠悠转了小半圈,这才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唐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她怎么觉得……江凌川和她确认了彼此心意之后,日常行止非但没有变得更沉稳可靠,反而越发……暴露本性。
活像个放飞天性的青少年?
还是说,他骨子里本就藏着这样一面。
只是从前身份所限、心结未解,不得不披着冷硬威严的皮。
如今在她面前,大约是觉得彻底“安全”了。
便肆无忌惮地把那点少年心性、甚至恶劣趣味,都给放了出来?
想到“少年心性”,唐玉忽然记起一桩旧事。
许久之前,江凌川曾为了那位杨家小姐杨令薇,大张旗鼓地去京郊猎雁,说是要作聘礼。
那时她只是他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听到这消息,心里是何等酸涩难言。
只觉得他待那位杨小姐,必定是万分上心,情深义重。
可如今,再以“了解他”的眼光回头去看……
唐玉忽然有些啼笑皆非。
以她这段时间对江凌川的了解,那家伙当时,怕不是根本就没想那么多“情深义重”、“郑重聘礼”的弯弯绕绕。
他很可能就是……单纯憋得慌了。
想找个由头,骑马出去撒欢跑一跑,拉弓射箭野猎一番罢了!
猎雁不过是顺手,甚至可能是下属或旁人提议,他觉得“嗯,这活动不错,能出去跑马”,就点了头。
果真啊……
唐玉摇摇头。
果真还是不能将一颗心全系在别人身上,整日琢磨他的言行举止。
不然,别人或许只是一个无心之举,一次心血来潮。
倒叫自己翻来覆去,思绪万千,内耗不已,平白吃了许多无谓的酸楚。
她唏嘘一句,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前荷包里那份房契所在的位置。
厚实的纸张隔着衣料,传来踏实的存在感。
方才那点被他撩起的波澜、因回忆生出的感慨,都在这实实在在的“拥有”面前,化作了心口的熨帖。
她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慈幼堂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倒是过得平静。
唐玉一边与秦嬷嬷、以及慈幼堂里几位有经验的坐堂医师商议着编纂实用医书的事宜。
既要通俗易懂,便于寻常百姓和药童学习,又要有些真材实料,能真正济世救人,还能为她博取名望。
这其中的尺度、内容、乃至如何刊印流传,都需要细细斟酌。
另一边,她一有空,便去归燕里那处小院慢慢添置打理。
说来也奇,从前在侯府福安堂住着那间小小的下人房。
她虽也收拾得整洁,却从未生出多少心思去精心布置。
大概总觉得那是暂居之地,是别人的屋檐。
可对着这处真正写了自己名字的小院,哪怕知道眼下还不能立刻搬来长住,她也有了十二分的心思。
一时跑去东市寻摸结实又样式简朴的家具,一时又忍不住在西市的种子铺前流连。
看着各类花草、菜蔬的种子,想着在院子里哪处角落种上蔷薇,哪片空地可以开垦出来种些小葱青菜。
添置的杯盏碗碟、窗帘桌布,也都是按着自己的喜好,一点点挑回来的。
每添一样东西进去,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她心里就鼓鼓胀胀的,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那感觉,就像一只辛勤的仓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全又温暖的树洞。
然后乐此不疲地,一趟又一趟,将精心挑选的松果搬回洞里,囤积起对未来生活的所有踏实想象。
这两日,江凌川果然如他所说,来得不勤。
只偶尔夜间过来,也是匆匆说几句话,问询她医书和房子的进展,眼底带着倦色,显然公务繁忙。
唐玉也没闲着,从慈幼堂往来的病患、药童的闲谈碎语中,倒是听到些京城里的新鲜风声。
说是西城孟家名下好几处产业。
最大的酒楼、两间绸缎庄、还有一家杂货铺,不知怎的,接连被查出以次充好、售卖劣货,甚至涉及些许违禁之物。
五城兵马司和市舶司的人雷厉风行,当场就贴了封条,抓了掌柜。
这还不算,不知哪里涌出来好些“苦主”。
举着假货、诉着冤情,聚在孟家那些还没被封的铺子前哭闹。
引得路人围观,议论纷纷。
连带着孟三爷手里最来钱、也最讲信誉的钱庄,这几日都有人惶惶不安地前去挤兑,生意大受影响。
茶余饭后,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都说孟家这是得罪了哪路煞神,被人盯上,要倒大霉了。
唐玉一边分拣着药材,一边听着小药童眉飞色舞地转述这些市井传闻,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
这雷霆手段……
该不会……是江凌川做的手脚吧?
唐玉心中存了这疑问,预备着今日下值之后,若他得空,便去寻他问问。
虽知他行事自有章法,但孟家毕竟根深,如此雷霆手段,她难免有些担心会反噬己身。
将此事记下,她继续做手上的事。
这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坐堂的老医师摇着蒲扇,额角仍不断渗出汗珠。
候诊的病人也显得焦躁不安,孩童的哭闹声都比平日更显尖利。
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因这闷热而迟缓粘腻了几分。
唐玉正帮着一位发热的老妇人号脉,忽觉窗外光线一暗。
她抬头望去,只见天际厚重的铅云如同泼翻的浓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堆叠,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屋檐。
“要落大雨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堂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唐玉心中也是一紧,后院天井里还晾晒着好几簸箕今日新处理的草药。
她匆匆对老妇人交代了几句,开了方子,便急急唤了小青:“快!去后院收药材!”
刚将最后一簸箕薄荷叶收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狂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进廊下,带来一阵沁骨的凉意,总算驱散了些许闷热。
唐玉和小青退回屋内,身上不免沾了些雨星。
小青去换衣裳,唐玉则用干布巾擦了擦脸和手,定了定神。
林娘子今日午后便独自出门,去回访一位产后恶露不净、缠绵数月的妇人病患了。
那位妇人住得偏僻,家境贫寒,林娘子心善,定期会去复诊,且分文不取。
出门时天色尚可,此刻暴雨如注,也不知她带伞了没有,会不会被阻在路上。
自打林娘子发现唐玉不仅识字,且对医理颇有悟性后,便将整理病例、梳理典型病症的“重任”交给了她。
言道这些都是编纂那本惠及百姓的医书时,极好的素材,需得用心归纳总结。
唐玉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重新回到前堂诊室,提笔蘸墨,开始凝神梳理。
正写到产后血瘀腹痛一例的用药心得时。
天空骤然“咔嚓”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一片惨白。
不过瞬息,轰隆隆——!
一声闷雷紧随其后,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唐玉笔尖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污了纸笺。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雨势似乎更急了,天地间一片混沌。
就在这时,诊室的棉布门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股湿润的凉气。小青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唐玉转头望去。
来人是一位老妇人。
穿着深青色暗纹杭绸褙子,料子极好,颜色沉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紧实的圆髻,插着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
她面容端庄,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淡与从容。
虽刻意收敛,但那通身的气度,以及即便冒雨前来,衣衫鞋袜依旧整洁如新,都透露出这不是寻常人家的仆妇。
她身后并未跟着丫鬟小厮,只独自一人,静静立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唐玉身上。
小青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面对不寻常来人时的小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