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且去忙吧。贫道与文娘子一见如故,怕是还要多聊些俗世闲话,感悟些红尘因果。”
“待叙话毕,贫道自行离去便是,不劳远送。”
那嬷嬷见她如此说,又见她神情恬淡,不似作伪,便点点头,只留下一个心腹大丫鬟在门外廊下守着。
自己带着其他人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厅门虚掩。
“吱呀——”
门轴轻响,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窥探。
当偏厅内只剩下唐玉、黄英,与这位净慈真人三人时,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先前那笼罩在净慈真人周身的、恬淡平和的出尘之气,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她缓缓放下茶盏,抬眸。
那双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竟翻涌起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刺向唐玉。
她嘴角那抹淡笑化为一丝冰冷的弧度,再无半点超然物外,只剩下浸透骨髓的恨意与讥诮。
“江家?建安侯府?”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带着刻骨的寒意,
“倒真让贫道……碰上了。”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刮过唐玉的脸,仿佛要透过她,看到那座她恨之入骨的侯府。
“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位江二爷?听说他不久前,还升了官,如今是五城兵马司炙手可热的红人,前程似锦,好不风光。”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我那苦命的女儿,如今生不如死,形同朽木!”
“他——这个罪魁祸首,倒能在锦衣玉食里逍遥,踏着别人的血泪白骨,步步高升!”
“呵……天道?何曾公正过!”
唐玉如遭雷击。
净慈真人……
她竟然是杨令薇的生母,那位因宗室县主身份逃过一劫、被贬至庵堂的前杨夫人赵氏!
记忆如潮水涌来——杨家轰然倒塌,杨令薇变得痴傻疯癫,被锁进西偏院再无声息。
而赵氏,被圣上褫夺封号,在城外庵堂带发修行……
如今看来,这赵氏哪里是看破红尘?分明是卧薪尝胆!
净慈真人将唐玉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惶尽收眼底,脸上讥诮之色更浓。
她缓缓站起身,玄色道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周身却弥漫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气息。
“今日与你说这些,不为别的。”
她微微倾身,靠近唐玉,声音压得极低:
“你回去,告诉江家,告诉江家二爷,江凌川——”
“我赵凝,还没死。我的令薇,也要好好活着。”
“谁若再敢动她一根头发,伤她一分一毫……我要你们江家,血债血偿,鸡犬不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宽大的袍袖猛然一拂!
“呼——!”
只听一道凌厉的袖风破空,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扫过桌案,将一只茶盏“啪”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与残茶四溅。
而她,已不再看唐玉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径自转身,拂袖而去。
“文娘子!”黄英慌忙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唐玉,又惊又怕地看着一地狼藉。
唐玉扶着桌沿,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赵氏……卷土重来了。
她不仅活着,似乎还凭借某些手段,或许是旧日宗室人脉,或许是真有几分“道法”,重新搭上了安亲王太妃这条线。
她今日显露身份,是警告,更是宣战。
当初杨令薇因为罪名败露,为了自证清白,愤而自戕,变得痴傻,被锁进西偏院。
如今这么久过去,她是依旧疯癫,还是已然奄奄一息?
如果杨令薇真的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那么,丧女之痛叠加家破之恨,赵氏的滔天怒火,必将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泻在建安侯府,倾泻在……江凌川头上。
唐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345章 西偏院
唐玉带着不安,匆匆离开了安亲王府。
那位嬷嬷倒也没食言,临行前递给她一个素面荷包,里头是十两雪花银的车马费。
她无心细看,将银子揣好,与黄英径直回了建安侯府。
与黄英在二门处分别后,唐玉脚步未停,径直去了崔静徽的院子。
平日遇到难解之事或心中烦闷,她总会来寻崔静徽商议。
虽然江凌川坦诚求娶之事她还未来得及细说,但眼下,有更急迫的事悬在心头。
崔静徽听她屏退左右,低声将“净慈真人”赵凝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尤其是赵凝最后那句“血债血偿”的威胁,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赵凝……她竟有这般本事,能从庵堂脱身,还成了安亲王府的座上宾?”
崔静徽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
“安亲王虽不理朝政,但其母齐老太妃在宗室女眷中颇有些体面,又最是信这些佛道之事。”
“赵凝以此道接近,倒是一条捷径。只是她如此高调显露身份,怕是所图非小。”
“大奶奶,”唐玉蹙眉,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西偏院那边……杨令薇如今究竟如何了?可还……安好?”
崔静徽闻言,叹了口气:
“前一阵子婆母还时常过问,吩咐人仔细看管,不得怠慢。”
“但这阵子府中事多,高家那边又牵动心神,难免疏忽了些。”
“前几日听看管的婆子来回话,只说还是老样子,每日清晨会有些癔症发作,胡言乱唱一阵,其余时辰倒安静。你若实在不放心……”
她看向唐玉:
“不若,你亲自去瞧一眼?眼见为实,也好了却你这桩心事,更免得日后真出了什么岔子,被那赵氏拿住把柄,反咬一口。”
唐玉心中正是此意,当即应下。
当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她寻到了平日负责往西偏院送饭食和日常用度的马婶子。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粗使婆子,面相憨厚里透着点油滑。
“马婶子,”唐玉开门见山,
“西偏院杨四姑娘那边,近日如何?每日饭食是几时送?都送些什么?可还够用?”
马婶子没料到唐玉会突然问起这个,眼神闪烁了一下,搓着手,语焉不详地答道:
“文娘子怎么问起这个……那边、那边还是老样子呗。每日……差不多时辰送一次,够、够吃的。”
唐玉见她言辞含糊,心中疑窦顿生,脸色微沉,声音也冷了几分:
“马婶子,我问的是,每日都按时送吗?送的什么?够两个人一日三餐吗?你照实说。”
她语气不重,却自有一种不容敷衍的威严。
马婶子被这接连的逼问弄得有些慌。
又见她神色严肃,不似寻常好奇,终于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
“文娘子何必这般较真……那两位,说好听了是客居的小姐和丫鬟,说难听了就是戴罪的奴婢!”
“大夫人和大奶奶平日也没多过问,只叫别饿死就成……咱们做下人的,何必上赶着去精细伺候?”
“再说了,她们若是悄无声息地……那什么了,不还给府里省了粮食嚼用么?”
“混账!”
唐玉听得心头火起,厉声呵斥,吓得马婶子一哆嗦。
“主子们如何发落,是主子们的事!在主子明令处置之前,她们就还是侯府的人,你们就该按规矩办事!”
“若因你们懈怠懒政,克扣饮食,真闹出人命来——到时上头追究,你一个小小的粗使婆子,担得起这‘疏忽致人死命’的罪责吗?!”
“是打杀发卖,还是送官究办,你可想清楚了!”
马婶子被她一番连消带打的话吓得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慌忙摆手:
“不、不敢!文娘子息怒,老奴、老奴就是糊涂,糊涂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唐玉盯着她,一字一顿,
“上次送饭食,是什么时候?今日的,送了吗?”
马婶子冷汗涔涔,再不敢隐瞒,颤声道:
“上、上次是……昨儿早上。今日……今日事忙,还、还没顾上送过去……她们、她们平日也不叫唤,就、就……”
唐玉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气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天一夜未进水米,又是这般天气……
“去准备饭食。要容易克化、能放得住的。”
她们去大厨房寻了蒸得软烂的粟米饭,清炒的大白菜,唐玉又加了两块蒸得入味的咸肉。
“装两碗份量,用食盒提了,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过去。再灌一壶温水。”
马婶子不敢怠慢,不多时,提了一个双层竹编食盒和一个黑陶水壶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侯府后园。
西偏院位于府邸最西侧,与正房大院之间隔着一片疏于打理的花园,平日里人迹罕至,愈发显得僻静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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