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嬷嬷和唐玉都看了过去。
崔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这青砖地寒气重,跪久了伤身。白芷,去取两个厚实的蒲团来。既是学规矩,心意到了便好,不必在些细枝末节上苛待了身子。”
“是。”白芷应声,很快便取来两个簇新的、厚软的蒲团,放在地上。
杜嬷嬷脸色微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驳斥世子夫人的话,只得干巴巴道:
“大奶奶仁厚……那,便用蒲团吧。”
唐玉心中感激,依言在蒲团上跪下,姿态虽因膝盖旧伤稍显凝滞,但大体是按照杜嬷嬷的示范来的。
杜嬷嬷挑剔地围着唐玉转了两圈,想挑错,可对着蒲团和上首崔氏平静的目光,那些“膝盖未贴地”“重心不稳”的刁难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只勉强道:
“嗯,尚可。记住,心要诚,形要正。”
接着,杜嬷嬷又开始教打扇的力度角度、奉茶时杯盏的位置高低、布菜的次序规矩、更衣时的动作手法……
她教得细致,要求也严苛,每每解说完,便要唐玉演练。
每当唐玉动作稍有一丝迟疑或不甚标准,杜嬷嬷便下意识想去摸身后的戒尺。
每每刚要出手惩戒呵斥,崔氏的声音总是适时响起。
“这扇子摇得匀,风柔和,不错。”
“茶盏递得稳,位置也正好,可见是个细心人。”
“布菜的次序一丝不乱,难得。”
“更衣的动作轻缓,没毛手毛脚,很好。”
崔氏的话音不高,却每次都能精准地截住杜嬷嬷即将出口的责难。
杜嬷嬷握着戒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想说“大奶奶,规矩不是这般学的”,可对着崔氏那副“我觉得很好,你在教我做事?”的淡然神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日下来,唐玉虽因反复练习而疲惫,身上却一下也没挨着。
那把戒尺,始终被杜嬷嬷死死攥在袖中,未曾亮出。
眼见日头渐高,杜嬷嬷实在憋闷得厉害,又寻不出由头发作,只得草草结束了今日的“教导”,硬邦邦地道:
“今日便到此。玉娥姑娘且记着要领,明日……老奴再来查验。”说罢,草草向崔氏行了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清晖院。
看着杜嬷嬷略显仓皇的背影,唐玉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
她强撑着,转身对着上首的崔氏,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
“奴婢多谢大奶奶回护之恩!今日若非大奶奶在此,奴婢怕是……”
崔氏示意白芷将她扶起,看着她苍白脸上真挚的感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快起来。不必如此。我既说了让你来,便没有看着你在我眼前受辱的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更显推心置腹:
“你帮我调理身子,是雪中送炭。我今日替你挡下些风雨,不过是举手之劳,投桃报李罢了。”
“更何况,”她看着唐玉清澈却坚韧的眼睛,缓缓道,
“我看得出,你是个有能耐、有心思、也懂得知恩图报的,你这样的,不该受那些无谓的磋磨。”
唐玉听懂了,她再次垂首:“奴婢明白。定不负大奶奶看重。”
崔氏笑着颔首,唐玉正欲行礼告退,却听崔氏忽然又开口:“等等。”
只见崔氏对侍立一旁的白芷等人轻轻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在廊下守着,不许人靠近。”
“是。”白芷带着屋内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门。
崔氏扶着唐玉的手下了榻,缓缓道:
“玉娥,今日留你,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令我近日寝食难安。”
唐玉坦言:“大奶奶请吩咐。”
崔氏没有立刻说,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道:
“近日,世子爷……时常心神不属,饭桌上也不常多言。我细细留意,又隐约从外书房伺候的旧人口中听闻,似乎是他从前在太仆寺协理政务时,颇为倚重的一个管事,名叫钱禄的,在宣府那边……出了天大的纰漏,被卷进了二哥儿正在查的马政案里。”
唐玉心头猛地一跳。
马政案?
唐玉对官场庶务这些一头雾水,崔氏就算提起这马政案,唐玉也是一无所知。
不过,前几日江凌川深夜回府,押人审讯来着,江凌川还说过那人和侯府有些关联,所以放到家里来审。
那天的事和崔氏今天说的有关联吗?
她脸上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
崔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丝变化,心下了然,这丫头果然知道些什么。
她继续缓慢道:
“这案子,听说是宫里直接交代下来的,牵连甚广,动静不小……二哥儿帮着查这差事,想必近日,十分辛劳吧?”
唐玉谨慎地答道:“二爷近日……确是公务繁忙,回府甚晚。”
崔氏见她滴水不漏,便不再迂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玉娥,你常在二哥儿身边伺候,或多或少,总能听到些风声……你可曾听他说起过,这案子……如今查到什么地步了?对钱禄这个人,还有他经手过的那些旧账目……二哥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唐玉头皮有些发麻,她不清楚这里面的事啊!
她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
“回大奶奶,具体的案子,二爷从不与奴婢多说。奴婢只知……前几日,二爷曾带回过一个人,在府中问过话。之后,二爷便更忙了,常宿在衙门。”
这些事情,江凌川没有遮掩过,崔氏若是留意些去查也能查出来,她说了也不算泄密。
“带回府中问话……好,好。”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像是解释给唐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瞧着他们兄弟俩,性子都冷,又不算亲厚,一个像冰,一个像玉,瞧着都是凉浸浸的,谁也不爱搭理谁。”
“可说到底,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元儿二叔……面上再冷,心里终究还是顾念着这个大哥的……”
第36章 归来
唐玉看着崔氏担心世子的那幅哀哀愁容,心想:不过两个硬臭的石头墩子,怎值得崔氏这等善心柔婉的美人为他挂心?
想着崔氏定是缠了满心的愁绪才来问她这些,唐玉终究没有多言。
崔氏接着补充,若杜嬷嬷日后若还要做规矩,仍是到她这里来。
唐玉满心感激地应下。
后面几日,唐玉照常是在崔氏的眼皮子底下受杜嬷嬷的教导,免受了许多皮肉之苦。
但终究有崔氏照料不到的时刻,她仍是挨了几下戒尺。
这日夜色已深,寒梧苑内灯火昏黄。
江凌川踏着夜色归来,一身墨蓝飞鱼服上似乎还带着未散的血腥肃杀。
他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里的锐利与沉郁,却比平日更甚,仿佛压抑着某种亟待宣泄的燥意。
江平无声地上前,接过他解下的鸾带和佩刀。
江凌川抬手有些粗暴地扯开了颈间系得严密的护领,又单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任由沉重的外袍滑落肩头,被江平接住。
他边往内室走,边沉声问:“南城那处窝点,清理干净了?口供对得上么?”
“回爷,已处置干净,一个没留。口供与之前抓到的线人所述基本吻合,指向确是兵部职方司那位。”江平低声禀报,语速很快。
江凌川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盯着他,但先别动。看看还有哪些蛇虫鼠蚁会跳出来。”他顿了顿,忽然问:“玉娥人呢?”
这询问来得有些突兀,江平愣了一下,忙道:“玉娥姑娘……应在房中。”
话音未落,内室的帘子被掀开,唐玉显然已听到动静,匆匆迎出:
“二爷回来了,热水和晚膳已经备好了。”
江凌川没应声,目光却已落在她身上。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唐玉手脚麻利地布菜、盛汤。
晚膳简单,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显然是为他这晚归人准备的。
他没什么胃口,拿起勺子,目光却一直追着唐玉。
看她用那双莹白纤细的手稳当地端着滚烫的粥碗,看她小心地避开他可能的偏好,将菜布在顺手的位置,看她低垂的眼睫在烛火的照耀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一股燥意在他胸腔里拱动。
在她又一次伸筷为他添菜时,他忽然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他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力道不轻。
唐玉猝不及防,手腕一颤,差点拿不住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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