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狭小,两人便挪到了屋外小院里的石桌旁。
月光清淡,晚风微凉,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江凌川大约是真饿了,也不多话,接过碗便大口吃起来。
他吃饭的样子算不上文雅,却有种武人特有的利落爽快,看得唐玉也觉胃口开了些。
吃着吃着,唐玉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慈幼堂听几位来抓药的掌柜娘子闲聊。
说起京城巨富孟三爷近日流年不利。
好几处旺铺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以以次充好、售卖劣货为由查封了。
闹得人心惶惶,连带着他家的钱庄都有人去挤兑。
她心下微动,抬眼看对面吃得正香的男人,小声问道:
“子渊,我今日听说,孟三爷的铺子被查封了好几家,连钱庄都受了牵连……是不是你……”
江凌川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磕”。
他眉毛一扬,那张俊美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浮起一层倨傲的冷意。
“是爷做的,如何?”
他语气平淡,
“民不与官斗,他既敢三番五次纵容底下人给你使绊子,就得想到有今日。”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让他肉疼几日罢了。可惜动手仓促,没来得及布更大的局。”
“不然趁乱把他手上几条赚钱的航道生意抢过来,那才叫痛快。”
原来真是他。
唐玉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旋即又被更多的担忧覆盖。
她低头,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金黄的饭粒。
他是在为她出气,这份心意她领。
可孟家树大根深,孟三爷更是有名的笑面虎、滚刀肉。
这般雷霆手段打过去,固然痛快,可会不会……结仇太深,四面树敌?
“想什么呢?苦大仇深的。”
额头上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唐玉“哎哟”一声抬头,只见江凌川不知何时已凑近了些,手里拿着筷子,方才就是用筷子头敲的她。
他眯着眼看她,语气有点不满:
“对爷就这么上心?吃个饭都走神想那些腌臜人。”
她舒出一口长气,放下筷子,正色望进他眼底:
“是。子渊,我是在担心你。”
她答得如此坦率直接,没有半分扭捏或遮掩,倒让江凌川微微一怔。
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渐渐收敛,眸光沉静下来,与她认真对视,声音带着郑重,
“玉娘,这世道,有时便是如此。你不打痛他,他便觉你好欺,下次还敢变本加厉。”
“对付这等小人,需得一浪高过一浪,一次就把他打怕、打服,让他想起你就骨头缝里冒凉气,才不敢再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光:
“若还有下次……那便不是查封铺子这么简单了。手伸一次,剁一次。”
这话里的血腥气,让唐玉心尖颤了颤,但她明白,这是他的生存法则,也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必须维持的威严。
她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炒饭吃完了。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夏夜的凉爽。
唐玉沉默了片刻,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孔。
英俊深邃的眉眼,明亮狡黠的眸子。
一浪打一浪,他会被打成什么模样?
抛开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不谈,她总觉得,他不该也不会处在一无所有的凄惨败局……
她抬起眼,仔细地观察着江凌川的神色,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划了划,小心地斟酌着措辞:
“子渊……我还有一个人,想问问你。”
江凌川正端起大麦茶要喝,闻言动作一顿。
他掀起眼皮看她,见她那副欲言又止、格外谨慎小心的模样,眼睛微微眯起。
方才那点温和顷刻间消散,男人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谁?”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那个姓陈的?”
第349章 不许再想别的男人
“你想问谁?”
“——那个姓陈的?”
唐玉被他眼中骤起的寒意刺得一凛。
本能地飞快瞥了他一眼,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眸子。
她这细微的闪躲,落在江凌川眼里,无异于默认。
他神色骤然变得更加沉冷阴鸷,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他冷哼一声:
“陈豫?他那豫丰堂,三天前被人砸了场子,货散了一地。”
“他名下那几条跑短途的船,因货物夹带、手续不全,全被扣在码头。”
“至于他本人,因寻衅滋事,如今正在兵马司的大牢里呢。”
唐玉闻言,不禁抬起头,眉头微蹙地看向他。
江凌川见状面色更寒:
“他同你剖白身世、诉说凄惨,是博你同情。”
“费尽心思接近你、说服你,是为拉拢算计。”
“他的一言一行,无不权衡揣度,步步为营。”
“一个连自己血肉伤疤都能拿出来按斤两称卖的人,落得今日下场,是咎由自取!”
唐玉听着他这话,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终是缓缓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是,她觉察到了陈豫言行中那无法忽视的利益考量。
可人心是混沌的茧。
谁能彻底厘清哪一丝是纯粹的算计,哪一缕又是残存的真心?
见她沉默,江凌川更为不耐。
他猛地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若非他自以为攀上了冯明那条线,就敢不知死活,在爷和孟三之间左右撩拨,火中取栗,他会一败涂地至此?”
“若非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甚至妄想碰不该碰的人,爷会对他出手?”
“你莫要告诉爷,你如今还可怜他!”
他豁然起身,带得石凳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江凌川猛地背过身去,肩背线条僵硬如铁石,将冰冷疏离的背影留给她。
那姿态明明白白:他动了大怒,且不想再谈。
晚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气氛凝滞。
唐玉看着男人散发着寒气的背影。
心中那点因陈豫而起的纷乱思绪,忽然就淡了,散了。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
“子渊……”她声音温软,
“我没有心疼他呀。”
江凌川依旧手背在身后,挺拔如松。
对她的靠近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
只从喉咙深处又溢出一声冷嗤。
唐玉看着他紧攥的四指,咬了咬下唇。
然后,她伸出食指,轻轻勾住了他紧绷的小指。
江凌川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顺势,将自己的手,一点点挤入他宽厚却紧握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带着习武之人粗糙的薄茧,此刻却冰冷僵硬。
她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他攥紧的拳掰开。
然后,将自己微凉的五指,嵌入他的指缝,再慢慢、紧紧地攥住。
“子渊,”
她将脸颊轻轻贴上他绷紧的背脊,声音轻缓柔和,
“你不知道……他确确实实,救过我很多次。”
她感到掌下的肌肉猛地一紧。
“上次在城西,孟三爷的人伪装成求救的妇人,想将我和小青诱入深巷。”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带着伙计恰好路过,出手打跑了那些人。”
“不是刻意安排,我们的马车,当时真的就坏在了他铺子附近。”
“上上次,孟家夫人带着人到慈幼堂门口寻衅,咄咄逼人,也是他出场,出言周旋,才将人劝走,免了一场风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
“还有当初……在江心。若不是他恰好行船经过,跳下水将奄奄一息的我捞起……子渊,我早就已经……”
“好了!”
江凌川突然厉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只一直被她握着的手,瞬间反客为主,以更大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
另一条手臂则如铁箍般骤然收紧,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狠狠揽入怀中,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唐玉被迫侧仰起头,去看他的脸。
月色下,他面色依旧冷冽,下颌线绷得如刀裁。
可那双总是盛满戾气或戏谑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却深沉幽暗。
他眉头紧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化作一声叹息,逸出胸膛。
“是我不好……”
他声音闷哑,带着罕见的挫败与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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