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发出一声冷嗤。
眼底刚刚回暖的温度瞬间冻成寒冰,
“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说你心里有我,却原来——半点都不肯信我!”
“我说了会与你成婚!我们的孩儿,会是堂堂正正的嫡子嫡女!”
“是我江凌川的嫡亲血脉!我养着!生十个我都养得起!”
“名分、地位、将来,我哪一样不会替你们争来?!”
“可你呢?你口口声声说怕,怕的竟是这些?!”
“如今这般推拒,就是你说的心里有我?!”
听着他这番疾言厉色的控诉,唐玉只觉得心口那片滞涩的棉絮,又被浸入了黄连苦汁,又重又苦。
不是矫情,不是拿乔。
可这些话,她要如何对一个自幼便是勋贵少爷,从未真正体尝过“身如浮萍、命若飘絮”是什么滋味的男人说清楚?
男子可以如春风折柳。
一场酣畅淋漓后,自可拂袖离去,不沾片叶。
身后依旧是广阔天地,无限可能。
而女子,从接纳的那一刻起,便接下了一颗不知是否会发芽的种子。
怕它发芽,又怕它不发芽,怕它是坏种,又怕它长歪。
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直到变成了一棵被拴在原地、再也无法肆意行走的树。
什么名分契约,什么嫁妆银钱,不过都是在成为那棵树之前,为自己寻找的微末保障。
所以,在未与江凌川堂堂正正拜了天地、名分落定之前。
她不敢,也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这并不代表她不看重他,不信他此刻的真心。
只是在“毫无保留地信任奉献”与“竭尽全力地保全自身”之间。
在“爱情的炽热许诺”与“生存的冰冷现实”之间。
她只能,也必须,先选择自己。
只是这片浸满了女子千百年来血泪教训的私心,眼前这个男人,他能理解吗?
唐玉轻轻舒出一口气。
“子渊,你看那檐下的燕子。”
“它们生蛋育雏之前,会不辞辛劳,往返千万次,一同衔泥啄草,合力筑一个结实温暖的巢。”
“待到孵蛋时,两只燕子便会轮流蹲守,轮流捕食,风雨无阻。”
“如今,我们虽有了这处可以栖身的巢穴……”
“可你觉得,眼下,当真是可以安心‘生儿育女’的时机吗?”
江凌川眉头紧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祖母对他说的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赤红未褪,却沉淀下清明。
他没有再争辩。
而是上前,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灼热的躯体紧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带来一阵战栗。
他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双臂用力。
却又艰难松开。
他退开些许,但手臂仍环着她,低头,望进她犹带泪光的眼眸。
“玉娘,你既说,两人是相互扶持着过日子……”
“我便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湿凉的脸颊,动作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你愿意让我倚靠,让我心安……我更是会用尽全力,护你周全。”
“只是……玉娘,若真是相互扶持,必得……互相信任,全心信赖。”
“我知道你心有顾虑,前路未卜,世事艰难……我都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宽厚炽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微颤的指尖。
那温度烫得她心尖一缩。
“我不求你此刻就毫无保留……但,你能不能……试着多信我一点?”
他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褪去了暴戾与欲望,只剩下赤诚的珍重。
“你……愿意信我吗?”
信他吗?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坚定,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诱惑。
她知晓,事已至此,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她将自己最深的恐惧摊开给他看,是赌博,也是交付。
或许,爱情和成长本身就是一场冒险。
她轻轻咬了下唇,终于,回握住了他手。
第357章 从善如流
感受到掌心里回握的力道,江凌川胸中那团烈焰,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却又被强行按捺成一片滚烫的熔岩。
他不再多言,只是拉着她的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这一次的拥抱,不再是纯粹的侵略或发泄。
身躯紧密相贴,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到在他怀中一点点软化。
他低头,滚烫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带着一丝沙哑:
“你今日同我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放心。有名分之前,我绝不会让你有这等顾虑。”
唐玉闻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一松,但随即又生出一丝疑惑。
她轻轻蹙眉,侧过脸,想去看他的表情。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轻笑了一声,松开了些许怀抱,低头对上她探寻的目光。
“你之前……不是用过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戏谑。
“羊肠。”
“就用那个。”
唐玉先是一愣,随即感到荒谬好笑。
难为他……竟亲自提起这个。
当初在寒梧苑,她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婉转的话术,才让这位爷勉强肯用上那玩意儿。
那时他总嫌麻烦,觉得是隔阂,是“不痛快”。
如今,倒是他主动提起了。
江凌川见她笑了,眸色愈发深沉,那里面翻涌的情愫复杂难辨。
他起身,随手扯过方才扔在地上的外袍披上。
走到门边,低声唤了守在院外的江平,快速吩咐了几句。
等他回身,唐玉已拥着薄被坐起,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和一丝好奇。
她眨了眨眼,
“这东西……药店……竟也有卖的?”
江凌川走回床边,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再次伸手,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灼热的大手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如今在医馆做事,竟不知这个?”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
“不过我也是前些日子无意撞见,才知晓……这玩意儿,竟也能堂而皇之地摆在药柜角落里,明码标价。”
他说着,手臂收紧,让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
两人身躯严丝合缝,他身体依旧滚烫紧绷。
那股未得纾解的欲望如同暗潮,在平静的表象下不安分地涌动、磨蹭,寻求着任何一点可能的慰藉。
“哼……”他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下巴搁在她肩上,滚烫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颈侧皮肤,
“你若是早些同我说这些……爷何至于受这些时日的苦?”
唐玉心尖微微一颤。
或许,是她潜意识里还未能完全放开,还守矜持与顾虑,从未想过要与他如此直白地讨论这个。
更没想到……他会如此“从善如流”,甚至主动安排。
这……还是当初那个只因她“不愿为妾”、便冷脸相对、觉得她“不识抬举”的江二爷吗?
互相体谅的爱意,当真……有这般神奇的力量?
一旦心意确定,彼此坦诚,那些曾经看似深不见底、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
关于身份、关于未来、关于身体的禁忌与恐惧。
竟也能被这共同的心意,轻松填平吗?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头,望向他的侧脸。
或许是方才那一番激烈的情绪爆发消耗了酒力,也或许是药性随着时间流逝在缓缓退潮。
他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眼底骇人的赤红也散了大半。
虽然眉头仍因忍耐而微蹙,面上依旧是焦躁不耐的神情。
但那种不管不顾的粗鲁与暴戾,已悄然隐去。
他察觉到她的注视,垂眸看来。
四目相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而然地低下头,轻轻啄吻了一下她微肿的唇角。
那是一个不含情欲、近乎安抚的吻。
紧接着,那只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大手,从她腰侧缓缓上移。
抚上她之前被用力掐握过的腕骨,然后是小臂,最后轻轻落在她曾被攥得生疼的腰间。
他掌心的温度熨帖着那隐隐作痛的肌肤。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痛么?”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痛吗?
当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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