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江晚吟却因一时意气,罔顾崔静徽的苦心,硬要抓着“不是孟家人”这一点发难,实在是……
短视、任性,且不识好歹。
崔静徽收回与唐玉对视的目光,看向兀自愤愤不平的江晚吟。
眼中那最后一点耐心也渐渐被深深的疲惫取代。
唐玉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得为崔静徽感到一阵心疼。
筹备这场及笄宴,崔静徽耗费了多少心血精力,外人难以想象。
单是请动那位名声显赫、等闲难以请动的崔家三叔母。
其中需要多少人情往来、费尽多少口舌心思,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
如今却被江晚吟如此轻易地否定、曲解,怎能不心寒?
唐玉心中不忍,见江晚吟还要再说,忍不住轻声开口,想要为崔静徽分辨两句:
“四小姐,大奶奶她为了……”
“文玉。”
崔静徽却轻轻抬手,温和而坚定地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误解的怒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她转向江晚吟,声音依旧轻缓,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疏离:
“既然四妹妹心中已认定崔家三叔母不妥,坚持要请孟家二夫人,那便依你。”
“说起来,三叔母这阵子身子也确实有些不适,时常精神不济,主持这般大礼,怕也真是有心无力。”
她不再争论孰优孰劣,直接给出解决方案:
“我明日便亲自修书,递往永昌伯府,邀请孟二夫人过府,商议及笄礼正宾一事。”
但紧接着,她话锋微转,目光平静地看着江晚吟,语气是纯粹的陈述,不带任何情绪:
“只是,四妹妹,有句话大嫂需得说在前头——”
“孟二夫人虽贵为伯爵夫人,但毕竟……与三叔母境况不同。”
“届时及笄礼上,宾客云集,难免会有议论比较。”
“且有些细微的礼数规矩、场面把控,亦可能因主礼人习惯不同而略有差异。”
她顿了顿,轻声道:
“这些,妹妹心中需得有个数,日后莫要后悔,或是觉得大嫂筹备不周才好。”
这已是最后的提醒。
江晚吟却浑然不觉其中深意,只觉得自己又胜一仗。
接连逼迫崔静徽让步,心中畅快无比。
她眉眼不由得弯起,下巴抬得更高,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宽容大度”:
“能有什么不妥?我的及笄宴,自然是我自家人来,我才更觉舒心、更有脸面!”
“旁人爱议论便议论去,难不成他们还敢当面给我没脸?”
崔静徽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模样,心中最后那点解说的欲望也熄灭了。
她已不想再多言,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商议。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江晚吟,只淡淡道:
“四妹妹既已看完,若无其他异议,那便如此定下。时日无多,诸事都该着手准备了。”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江晚吟今日“大获全胜”,自觉挣足了面子和主动权,终于心满意足。
她甚至难得地对崔静徽露出了一个笑容,语气也软和下来,带着施恩般的口吻:
“我知道,为了我的及笄礼,大嫂操劳辛苦,费心费力。”
“这份情,妹妹记在心里了。日后,定会好好报答大嫂的!”
第377章 六亲不认
崔静徽听着江晚吟那句假得不能再假的“日后定会好好报答”。
只觉得一股浓浓的倦怠感涌上心头。
她敷衍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
“四妹妹有心了。”
又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场面话。
崔静徽便唤来白芷,让她将“心满意足”的江晚吟送出院去。
唐玉站在崔静徽身侧,目光追随着江晚吟那有些趾高气扬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还记得,就在数月前。
江晚吟曾一脸娇蛮倨傲,毫不客气地向她讨要琥珀核桃吃的模样。
那时,她心觉,这位侯府嫡女固然骄纵任性,目中无人。
可眉宇间总还带着几分率真与鲜活。
即便是刁难,也显得直来直去,甚至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笑。
可如今……
大概是因为孟氏骤然被夺权禁足。
这位四小姐便将满腔的怨愤、不甘、与对母亲处境的心疼,一股脑地,全都算在了崔静徽和她的头上。
就连向来最疼爱她的祖母老夫人,这些日子也没少受她的冷脸与刻意疏远。
果然,在江晚吟心里,最要紧的,始终是她的亲生母亲孟氏。
为了给母亲“出气”,她可以冷落最疼爱自己的祖母。
可以将自己一生仅有一次的及笄宴当作攻讦的筏子。
可以对真心为她操劳筹划的嫂子恶语相向、极尽刁难。
唐玉收回目光,转脸看向身旁的崔静徽。
只见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神色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唐玉心中不忍,柔声劝慰道:
“大奶奶,四小姐如今因为侯夫人被夺了管家权的事,正在气头上。”
“怕是看谁都不顺眼,有些……六亲不认了。”
“连老祖宗那儿她都敢甩脸子,并非只针对你一人。”
“你别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崔静徽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她目光落在方才被江晚吟拍过的册子上,声音很轻:
“我没放在心上。”
“我也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问心无愧,让自己夜里能睡得安稳些罢了。”
她顿了顿,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语气变得更加平淡:
“她领不领情,在不在意,甚至是不是恨我怨我……”
“如今看来,都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见她神情落寞,不愿再多谈,唐玉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她心念一转,故意岔开话题,笑着问起元哥儿近日的趣事。
提起心爱的儿子,崔静徽眼中果然重新亮起微光。
脸上疲惫忧愁的神色渐渐被温柔的笑意取代,话也多了起来。
两人正就着孩子的话题,说得气氛稍稍回暖,屋内重新有了几分暖意。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的少女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顾不上行礼,便急声喊道:
“大奶奶!文娘子!不、不好了!西偏院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唐玉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
那丫鬟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是、是新进去的那个柳莺儿,她、她刚刚砰砰砰地敲门。”
“说……说杨四小姐在里面突然发病了,样子吓人得很,眼看、眼看就要不行了!”
“让赶紧、赶紧去请医师救命啊!”
崔静徽与唐玉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白芷,去请刘医师!要快!”
崔静徽当机立断,语速飞快地吩咐,同时已起身向外走去,
“文玉,我们过去看看!”
唐玉立刻跟上。
两人带着几个得力稳重的婆子丫鬟,匆匆赶往西偏院。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声。
院内,果然已围了不少被惊动而来的粗使丫鬟和婆子。
正聚在一起,对着正房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都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围着!”
白芷厉声喝道,指挥带来的婆子立刻上前,迅速将闲杂人等都驱散了。
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崔静徽、唐玉带来的几个心腹婆子,以及柳莺儿。
她不知何时已从厢房里出来,正倚在廊柱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番混乱。
见崔静徽等人进来清场,她非但不怕,反而勾起一抹看好戏般的冷笑,尖着嗓子,故意扬声道:
“诶——!都别走啊!正好让大家都瞧瞧,瞧瞧这堂堂建安侯府,是怎么‘厚待’客居的千金小姐的!”
“是怎么把一个好好的人,关到发病、关到快死了都不管不顾的!”
“这难道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这就是高门大户的仁慈心肠?!”
崔静徽眉头骤然紧锁,眼中寒光一闪。
只对身旁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立刻带着两个粗壮仆妇上前。
不由分说,一把扭住柳莺儿的胳膊,另一人掏出一块汗巾,麻利地塞进她正要继续叫嚷的嘴里,动作干净利落。
柳莺儿“唔唔”挣扎,却被死死制住,拖到了一旁看管起来。
解决了聒噪之源,崔静徽与唐玉这才快步走进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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