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_游刃有鱼【完结+番外】(311)

  “其实,我知道。你们……你们所有人,一直都在盼着我死。”

  唐玉闻言,迎上她的视线,却见她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她视线凝在屋内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思绪。

  “但其实……”

  杨令薇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静,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决定触柱以证清白的午后。

  血气上涌时,大脑其实是一片空白的。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母亲惶然无措的眼神、父亲惊怒交加的斥骂之下,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混沌的脑海。

  最快的、最彻底的解决方法,就是以死明志。

  念头升起得快,她的身体反应更快。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坚硬冰凉的红木柱角,狠狠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并非在耳际,而是在颅骨深处炸开。

  剧痛如海啸般瞬间吞没所有知觉,紧随其后的,是迅速蔓延的冰冷与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没前,她脑中竟奇异地闪过一个轻松到近乎解脱的念头:

  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也挺好?

  不用再被母亲鞭策着,去和那个永远比她优秀的杨令萱比较;

  不用再面对自己任性妄为造下的一桩又一桩烂摊子;

  不用……再看到母亲那双总是盈满失望,最终化为彻底绝望的眼睛。

  可惜,她没死成。

  却被自己撞得半死不活。

  而“半死不活”,实在比干脆利落地死去,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日日夜夜。

  是无休无止的剧痛,是反反复复的高烧,是伤口愈合时钻心的奇痒,是天旋地转的晕眩,是谵妄中光怪陆离的噩梦,是汤药入喉翻涌不息的呕吐感……

  以及,最可怕的,是那股如影随形、冰冷地注视着她的死亡气息。

  它盘踞在床幔之上,游走在黑暗角落。

  在她每一次因疼痛而喘息、因无力而昏沉时,便悄然靠近,对着她的脖颈轻轻呵气。

  直到与死亡擦肩而过,却连想清醒地面对这份恐惧都做不到时。

  她心里那座用骄傲、虚荣、好胜搭建起的华丽楼阁,轰然倒塌。

  瓦砾尘土散去,露出底下最原始赤裸的渴望。

  什么名声,什么位分,什么旁人眼光,什么母亲的失望与期许……

  都是虚无,都是枷锁,都是镜花水月。

  活着!活着!活着!

  不是作为“杨四小姐”活着,不是作为“母亲的希望”活着。

  而是作为一个人——健康、清醒、自由地活着。

  只有好好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失望的眼神不是最可悲的。

  在痛苦与混沌中无声无息地腐烂,才是最可悲的。

  若能醒来……

  她对着无边的黑暗与痛楚,在心里一遍遍发誓:

  若能醒来,我要为自己而活。

  第389章 为何不杀了她

  后来,她真的醒了。

  醒来时,天光刺目,处境却比昏迷前更糟。

  头上的伤疤时刻作痛,如同一个屈辱的烙印。

  而外间的流言蜚语,早已将她钉死在失德、疯癫的耻辱柱上。

  何其可笑。

  就在这般境地,她那汲汲营营的父亲,竟还未放弃,盘算着如何将她这枚残棋,塞进建安侯府的后院。

  如果醒来,仍是要被利用,被索取,被安上杨氏女、某人之妻的期望而活。

  那她宁愿自己从未清醒,就做个简简单单、无知无觉的疯子。

  于是,她顺势“疯”了下去。

  在无数或惊惧或嫌恶的目光中,躲进了侯府这座囚笼。

  过了那么久装疯卖傻、人嫌狗厌的日子。

  撕掉所有体面与仪态的伪装,她反倒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拥有了一种宁静。

  一种破罐破摔后,无人再对她抱有期待的,畸形的宁静。

  那种宁静一直持续到今日。

  直到今日,她猝不及防地,她见到了另一个在她梦魇中纠缠不去的身影。

  那个她半生都在追逐、比较、嫉恨的姐姐——杨令萱。

  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没有言语机锋。

  杨令萱只是平静地来,又平静地走,甚至未曾多看她一眼。

  可正是这彻底的无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全部的狼狈、荒唐与……无意义。

  她好像今日才借这面镜子,看清了自己衣衫褴褛的倒影。

  看清了那个被执念和虚妄架在半空,最终摔得粉身碎骨的“杨令薇”。

  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死……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你看戏文里那些贞洁烈女,一头碰死,显得多清白,多傲气。”

  “可真等你做了才明白,死是痛快的,活着才是磨人的。”

  “等到半只脚真的踏进鬼门关,你才知道,人骨子里……有多想活。”

  “只有死过这一回,我才知道,我以前活得……有多错,多蠢。”

  “我好想回到没有撞柱之前,回到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可我若没经历这一遭,我又怎么会明白这些事……”

  她沉默下去,许久,才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一直静立倾听的唐玉。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讥诮,像自嘲,也是探询:

  “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你早就知道,当初买凶害你的人是我吧?”

  她直视着唐玉,不躲不闪,

  “为什么……不折磨我?不干脆杀了我?”

  问出这话时,她的目光才真正落在唐玉今日的装扮上。

  因是府中小姐的及笄宴,她打扮得比平日郑重些。

  一袭水绿色缠枝玉兰纹的杭绸褙子,配着月白色百褶裙。

  通身并无过多饰物,只鬓边一支点翠小簪,耳上一对明珠坠子,行动间光华内敛,气度从容。

  秀眉淡扫,脂粉薄施,愈发衬得人婉约清丽,如一枝浸在晨露中的新竹。

  杨令薇看着,心头忽地一刺。

  她才发现,面前人的身上不知何时养出了一种别样的韵味。

  那并非少女的娇憨,也非当家主母的威重,而是一种风雨不惊的静气。

  这份气度,竟隐隐与姐姐杨令萱,有几分遥相呼应的相似。

  她有些难堪地别开了眼。

  唐玉被她这突兀而直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为何不折磨她,杀了她?

  诚然,她自认并非以德报怨的圣人。

  她只是个有些软弱,也并无什么滔天志气的普通人。

  她没有折磨人的精力与兴致,亦无杀人的心气与胆魄。

  更何况……

  她想起那天,青石地砖上,水痕写就的决绝诗句。

  前尘尽忘,自在随心。

  若杨令薇撞柱求死是真,如今苟活煎熬也是真。

  而她所愿,不过是从这烂泥般的命运里挣脱出来,自在随心地喘口气……

  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非要赶尽杀绝?

  “没有理由。”唐玉轻声道,

  “况且,我也不想背上虐杀你的因果。”

  听着这算得上冷漠直白的回答,杨令薇撇了撇嘴,想扯出个讽刺的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又是一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苦笑道:

  “而你……还让其他人照拂我们。”

  “真是……和我那姐姐一样,傻得可以。”

  唐玉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言。

  她静静地看了杨令薇片刻,见她情绪似乎趋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便转身,欲吩咐门外候着的守门婆子,去将柳莺儿从柴房里带出来,再细细审问。

  就在她即将开口的刹那——

  “文玉。”杨令薇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笃定。

  唐玉回身。

  杨令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枯枝投下的凌乱影子上,像是自言自语:

  “柳莺儿……她总是会和送饭的马婶子,多说上几句话。”

  唐玉眸光一凝。

  杨令薇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真是奇了,那马婶子,平日里给我们主仆送饭,总是耷拉着脸,爱答不理,碗筷摔得砰砰响。”

  “可一到柳莺儿跟前……哪怕柳莺儿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她竟也能耐着性子,站在那儿听上一两句,偶尔还会搭句话。”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骤然间神色紧绷的唐玉,轻声道:

  “还有一次,我瞧见……柳莺儿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用帕子遮着,很快,马婶子就攥进袖子里了。”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唐玉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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