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都反了!你们……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啊——!”
上首的老夫人目睹这鸡飞狗跳、父子相疑、兄弟龃龉、夫妻成仇的混乱场面。
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下方,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终眼白一翻,直接向后厥倒过去。
第395章 罪人
““老夫人!”“母亲!”
堂中顿时一片大乱。
惊呼声、脚步声、桌椅碰撞声响作一团。
守在二门外、一直留心着里面动静的唐玉,隐约听见里面传出“老夫人厥过去了!”的疾呼,心下一凛。
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便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上首的罗汉榻上,老夫人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牙关紧咬,已然不省人事。
侯爷与世子围在跟前,俱是面色惶急。
崔静徽正试图为老夫人顺气,江晚吟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
唐玉快步上前,对众人道了声“得罪”,便半跪在榻前。
她先是用拇指指尖,掐按其虎口处的合谷穴。
同时,她侧首对一旁慌乱的采蓝急声道:
“快!取些清凉油来!再倒一杯温水!”
采蓝慌忙应声而去。
唐玉手上不停,又换到老夫人另一只手,继续按压虎口。
不多时,采蓝取了东西回来。
唐玉接过那小小瓷盒,挑了一点清凉刺鼻的药膏,轻轻涂在老夫人的太阳穴与鼻翼两侧。
清凉的气息刺激下,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紧咬的牙关似乎松了些。
唐玉见状,立刻接过温水,用小银匙极为小心地撬开一点缝隙,将少许温水润入老夫人口中。
如此忙乱了一阵,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下,老夫人胸口那口憋住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青白的脸色也渐渐回转,眼皮颤了颤,缓缓睁了开来,只是目光涣散,气息微弱。
“醒了!醒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声。
唐玉用温热的湿帕子,轻轻为老夫人拭了拭额角的虚汗,柔声道:
“老夫人,您先缓缓神,莫急,莫说话。”
老夫人目光呆滞地望了望房顶。
又缓缓转动眼珠,掠过眼前一张张或担忧、或惊慌、或愧疚的脸。
最终,那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她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缓缓滑入鬓边花白的发丝里。
待老夫人被救醒,服了安神汤勉强稳住心神后。
她与侯爷做了决定。
孟氏,不能再以主母的身份存在于侯府了。
她被像囚犯一样,秘密关押进了后院最偏僻、常年废弃的一座小阁楼里。
她身边所有得用的人手。
织锦、严嬷嬷、马婶子及其相关党羽,悉数被拿下,关入柴房或私牢,等待日后一一审讯、发卖,以绝后患。
而孟氏本人,则成了一个真正的光杆司令。
阁楼门窗加固,只留一扇小窗传递饭食。
每日仅由最哑笨可靠的老仆送一次清水与粗粝饭食,确保她不死而已。
对外,侯府统一口径:大夫人孟氏突发恶疾,病势沉重,且病症颇有传染之嫌。
需绝对静养,不能见风,更不能见人。
所有晨昏定省、外出应酬,自然一概全免。
一场波及内宅与朝堂的惊天阴谋,似乎就这样,被强行掩盖在了侯府高墙之内。
以牺牲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侯夫人为代价,暂时获得了表面的平静。
然而,江凌川却仍未放松。
他深知,孟氏能做出此等事,其心性之狠毒与偏执,已非常理可度。
仅仅囚禁,难保她不会通过其他隐秘渠道再生事端,或是被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再度利用。
斩草,需除根。
至少,要让她失去为害的能力。
于是,在那每日送入阁楼的、粗陋的饭食清水之中,开始被掺入一种无色无味、极难察觉的慢性药物。
它不会立刻致命,只会悄无声息地侵蚀人的神智,令人日渐昏沉、健忘、思绪混乱……
既然她对外的名头是“得了疯病”,那便让她,彻底“病”成该有的样子好了。
自那日惊天动地的闹剧之后,孟氏被彻底监禁于偏僻阁楼。
侯府内宅看似恢复了秩序,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
然而,老夫人的身子,却在那之后,也跟着彻底垮了下来。
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嗜睡。
后来,每日清醒的时候愈发短少,常常坐着坐着便开始发呆,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
再后来,神志也渐渐有些不清明起来。
有时会认错人,有时会絮絮叨叨地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旧事。
最多的一句,便是反反复复地喃喃:
“是我错了……是我当初……点头让她进的这个门……是我……害了这个家……我是江家的罪人……罪人啊……”
那声音低哑含糊,充满了无望的自责与悔恨,听得侍立一旁的人,心中无不酸楚。
唐玉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推掉了慈幼堂一部分不甚紧要的琐事。
一有空便来老夫人屋里陪着,喂药、说话、读些轻松的闲书。
或是静静地在一旁做针线,只求老人身边有个活泛气息,能稍稍宽慰那颗日渐枯萎的心。
可惜,无论是刘医师的悉心调理,还是后来请来的太医圣手,诊脉后都只是摇头叹息,说得是同一番话:
“老夫人此乃忧思过度,心脉受损,神气耗竭。非金石汤药可速愈,实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心结不解,只怕……难有起色。”
唐玉闻言,心中一片艰涩。
她知道,那“心药”是什么,可那“心药”早已腐坏变质,成了催命的毒。
她无法化解老夫人心中对当年抉择的悔恨,对家族走向的忧虑,只能尽己所能地陪伴。
于是,她索性将慈幼堂上午的事务都暂且托付给得力的管事娘子。
每日晨起请安后,便雷打不动地来到老夫人院中,侍奉汤药,陪着说话解闷。
哪怕老夫人多半时间只是昏昏沉沉地听着。
内宅的风向,在孟氏倒台后,彻底变了。
崔静徽如今是名副其实的侯府当家主母。
一应大小事宜,再无旁人置喙,连侯爷也对她处理家事的能力默认首肯。
她行事依旧沉稳周到,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静与寂寥。
只是,她身边还多了个沉默的小尾巴——江晚吟。
第396章 传个千秋万代
自那日后,江晚吟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骄纵与任性,变得异常安静。
她不再四处招摇,每日除了去老夫人屋里请安,便常常默默跟在崔静徽身后。
崔静徽处理家务,她便在偏厅安静地看书或做女红;
崔静徽去查看田庄账目或是各处产业,她也会跟着。
并不多问,只是看,只是学。
偶尔,崔静徽会指点她一两句,她便认真记下。
两人时常一同,带着活泼懵懂的元哥儿去老夫人屋里。
稚子天真烂漫的笑语,或许曾是治愈老人最好的良药。
可如今,老夫人只是靠在榻上,目光慈爱却涣散地看着曾孙。
偶尔伸手摸摸他的小脸,嘴里依然会含糊地念叨着那些自责的话。
那精神气,像是随着那场风波,被彻底抽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江惊羽在最初的震惊、劝阻与事态无可挽回后,似乎对这个家彻底失望,亦或是觉得颜面无光。
他以“潜心备考,不负家族期望”为由,搬离了侯府,长居于国子监附近的学舍,一月也难得回来一次。
归来也是沉默寡言,径直回自己院子,与父兄都少有交流。
侯爷历经此事,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严令府中上下,严禁议论此前种种,违者重罚。
对外,他仍是那个威严持重的建安侯,可对内,那股精气神似乎也泄了大半。
而江凌川,在经历了及笄礼风波之后,对侯府愈发感到疏离与厌倦。
若非必要,他极不爱在府中多待,得了空,便爱往城西的归燕里跑。
唐玉因要兼顾慈幼堂与陪伴老夫人,有时忙得晚了,便也索性宿在归燕里,第二日清晨再直接去侯府。
江凌川发现了这个规律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天天都歇在了归燕里。
这里没有侯府的沉沉暮气与无处不在的规矩枷锁。
只有她,和一方可以短暂喘息的小小天地。
这日傍晚,天边尚有余霞成绮。
唐玉从慈幼堂忙完归来,顺路在街市上买了些时鲜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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