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敢下剪刀。
那红色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让她指尖发凉,让她一度根本无法推进。
她没把这些告诉江凌川。
世子被贬后,崔静徽消沉了一段日子。
世子整日借酒浇愁,她也跟着熬了好几个夜,眼底熬出了青黑。
但当她听说唐玉和江凌川要私下成婚时,她还是打起了精神,怀着热心和好奇来找她了。
“怎么突然如此决定?”崔静徽问,目光里带着探寻的意味,“难不成,你们是要私定终身?”
唐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崔静徽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她一向是个果断的人,可此刻却罕见地露出了踌躇的神色。
她走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停在窗前,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晓你们如今做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停顿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但是这世事无常,变化万千。”
“如今太子的事,虽然是尘埃稍定,可谁能知晓下一刻又有什么事情发生,再来打破这一刻的平稳?”
她转过身来,看向唐玉,脸上浮现出浅淡而温和的笑意:
“若你们决定好了,我自然是要帮你们的。”
不用再多说。
唐玉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崔静徽。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泪水无声地涌出来,洇湿了崔静徽肩头的衣料。
崔静徽没有躲开,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过了很久,唐玉的情绪终于平稳了些。
崔静徽拉起她的手,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来。
唐玉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着崔静徽那双温柔的眼睛,低声道:
“姐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在一瞬间的情绪上头之后,当理智回归之时,她开始反复地问自己。
她这么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为了绑住他,就要献祭自己?
她并不是那种无私奉献的人。
夜空中的星星纵然美好,但终究虚幻,她总归是要走向柴米油盐的生活中去的。
她真的做好了迎接一切后果的准备了吗?
崔静徽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没有急着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弯眼眸。
“想成婚的人,是你?”
唐玉点点头,隐去了一些关键的细节,将二人的想法粗略地说了说。
她说江凌川可能要外放任职,归期不定,她想在他走之前把名分定下来。
她没有说凉州,没有说太子,没有说那些刀光剑影的谋划。
崔静徽听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想拉他成婚的人是你,到头来踌躇不定的人,还是你。”
顿了顿,她浅笑道:
“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第430章 愿不愿意嫁他
她拍了拍唐玉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
“我只问你一件事——若他明日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今日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唐玉没有回答。
这正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她不愿意触碰的角落。
她之所以仓促地决定嫁给他,不就是因为怕他走吗?
怕他一去不回,怕自己连一个名分都没有,便永远地失去了他。
可若他真的不回来了呢?
她嫁了,然后呢?
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一场只办了一天的婚礼,往后漫长的年月,又该怎么过?
她攥着崔静徽手指的力道,紧了又紧。
崔静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唐玉的力道仍未松开,她才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了些:
“没事的,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就是要慢慢想,不用着急回答。”
“不过我也斗胆和你说说我的想法吧。”
“你大概在想,若你不和江凌川成婚,就独个过着是不是更好一些。
又在想,若是自己不与他成婚,他走了之后,忘了自己又怎么办,是不是?”
崔静徽轻抚了抚她的手,笑道:
“但在我看来,其实人这一辈子,大抵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的。
走了一条路,便总会想,若是当初选了另一条,会不会更平坦些、更顺遂些。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声音柔和了几分:
“你看我——我嫁给世子的时候,何曾想过他会出那档子表姐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
“也没有想过他日后会被贬、会消沉、会整日借酒浇愁……
若是在出嫁之前便有人告诉我,你未来的丈夫会是如此,我怕是连花轿都不敢上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只通透:
“可你若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不是因为这条路走得有多顺遂。
而是因为在这条路上,我遇见了你,创建了慈幼堂,有了元哥儿。
这些事,这些人,是走另一条路时不会遇到的。这条路给我的幸福,远大于我所受的不甘。所以我不后悔。”
她转过头来,目光认真地看向唐玉:
“路是你自己走的,也是你自己选的。我没办法替你判断哪一条更好。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若是换了另一条路,今日的我会不会更快乐。
我只能告诉你——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嫁也好,不嫁也好,都有我呢。”
她说完这些话,便没有再继续了。她只是静静地握着唐玉的手,等她自己想明白。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的橘红褪作一层浅淡的紫色,又渐渐沉入靛蓝。
第一颗星子浮上天际,清冷而明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俯瞰着人间。
唐玉看着那颗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犹疑一并吐了出去。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的迷茫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清明。
崔静徽见此情形,微微一笑,问道:“要不要告诉老夫人一声?”
唐玉点了点头。
两人便一同往福安堂去了。
福安堂比往常更加安静。
老夫人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如今每日里,只有早上的时候偶尔能清醒片刻,其余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有时她会把采蓝叫成年轻时的自己,有时她会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喃喃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旧事。
刘医师说,这是痴惘之症,无药可医,只能延缓。
唐玉和崔静徽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
老夫人正半靠在榻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哼着一首很久远的歌谣。
崔静徽将房间里其他人都请了出去,自己也退到了门外。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唐玉一眼,笑着对她颔了颔首。
唐玉对她投向感激的一瞥,然后转过身来,走向屋角的脸盆架。
她往铜盆里倒上热水,试了试温度,又浸入一块干净的布巾,拧到半干,这才走到榻前,在老夫人身边坐了下来。
“来,老祖宗,擦擦手,降降暑气。”
她牵起老夫人那双苍老发皱的手,用温热的布巾细细地擦拭着。
从掌心到指缝,从手背到腕骨,一寸一寸,轻柔而耐心。
老夫人起初没有什么反应,目光仍望着窗外。
但渐渐地,她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了自己被温热布巾包裹着的手上。
一双苍老发皱的手,被一双细长洁白的手牵着,细细擦拭。
老夫人的目光又缓缓上移,凝在了唐玉的脸上。
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攥紧了唐玉的手,语气有些哀切:
“韵娘啊,你自己生了病,就不要来照顾我了,好好歇着去吧,啊……”
唐玉的手微微一顿。
韵娘——谢知韵,侯爷的原配夫人,江凌川的亲生母亲。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老夫人认错了。
老夫人也会将崔静徽认成谢知韵,还会把元哥儿当成小时候的江凌川。
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日子越来越频繁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