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夫妻对拜。
两人手持红绸,提着喜花,相对而立。
没有众多宾客,没有锣鼓鞭炮,没有礼乐奏鸣,没有双亲的祝福,没有上江家的族谱。
两人就这样,弯腰,抵首,拜堂成亲了。
礼成之时,众人拍掌欢笑,又怕太过喧嚣引起邻里注意,只欢笑了几声便压了下去。
但那几声笑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礼成之后,众人便去堂屋吃席面。
人本就不多,只分了男女两桌,倒也热闹。
唐玉本想回正房待着,却被江凌川拉住了手。
他低声问她:“饿了没有?要不要先吃些?晚饭还没吃吧?”
诚然,折腾了这么一天,她的确是又饿又累。
索性也不拘这么多礼了——他们这婚礼的流程,说实在的,本就有些过家家似的。
最后的这些礼数不守也罢,反正也没人说教。
可唐玉还盖着盖头,不好吃饭。
陈佑安见状,极其机灵地拿来了一杆喜秤,塞进江凌川手里。
江凌川接过那杆秤,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手腕一顿,一下子将整片红盖头掀了起来。
烛火跃动,满室红光。
唐玉平日里不施粉黛,本就是清秀婉丽的模样。
今夜被这一身红衣一衬,愈发显得肤白胜雪、明眸如星。
烛光在她脸上流转,映出两颊淡淡的胭脂色,连唇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口脂,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江凌川看得呆住了。
他握着喜秤的手定在半空中,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面孔,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半晌没有动弹。
陈佑安偷眼看见,忙偷笑着拉了拉崔静徽的衣袖,示意她去看。
崔静徽瞧见了,也不由得捂嘴轻笑。
江凌川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神来,低头轻笑了一声。
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一片淡然,仿佛方才那个看呆了的人不是他一般。
第435章 满眼的红
陈佑安见状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合卺酒都没喝,就掀盖头了!”
林娘子已经喝下了几杯喜酒,脸上泛起了红晕,笑呵呵地道:
“现在就喝嘛,拘什么礼!”
众人欢声笑语,又为新人斟上了酒。
两只小小的酒杯被红线系在一起,两人各自端起一杯,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入喉时带着一线灼热。
唐玉被呛得眼角泛起了泪花,也不知是被酒辣的,还是被别的什么。
众人也嬉笑着同饮。
陈佑安喝得急,酒液顺着下巴淌进了领口。
她也浑不在意,只拿袖子胡乱一抹,又去够桌上的酒壶。
偶有酒液洒落在桌面上,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满室酒气芳香,混着桌上桂花糕的甜香,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与圆满。
酒宴至半酣,陈佑安喝果酒已经喝醉了。
她双颊酡红,眼神迷离,扒着唐玉的胳膊不让她回房,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着:
“今晚你跟我睡……让新郎官自个儿睡去!我好久没跟你说体己话了……”
说着还扬言要睡在两人中间,把江凌川挤到地上去。
崔静徽轻笑两声,上前拉住了陈佑安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娘嘱咐我要照顾好你,马车在外面等着呢,咱回家了啊。”
陈佑安还嘟嘟囔囔地不愿意走,脑袋往唐玉肩膀上拱,像一只耍赖的小猫。
崔静徽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半搀半扶地将陈佑安带了起来。
一说起要走,几人立马互相使眼色——怎能耽误新人洞房?
林娘子也起身,顺手拉了一把还在埋头啃肘子的黄英:
“走了走了,明日还要照顾病人呢,可不能待到这么晚。新娘子跑不了,明日再来看。”
黄英嘴里还叼着一块肘子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被林娘子拽走了。
都互相拉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新人挤眉弄眼,留下一串压低了的笑声。
江岱宗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过来,准备拍拍弟弟的肩膀,说两句兄弟之间的体己话。
他的手刚拍在江凌川右肩上,江凌川的身体便隐隐一震。
那是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刺痛击中。
江岱宗没有察觉,他正笑着:“行了,我走了。”
江凌川的神情已经松泛开来,回过头对着唐玉露出了一个温柔的淡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但唐玉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微不可察的僵硬,看见了他笑容底下那一闪而过的隐忍。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点疑惑压在心底,跟着他一起将宾客送到院门口。
夜色已深,巷中空无一人。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江平和江进在收拾碗筷桌椅,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从身后传来,衬得夜色愈发安静。
江凌川已经牵起了唐玉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包裹着她的手,力道适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他牵着她,绕过院子里的酒坛和板凳,穿过那道挂了红绸的门廊,一步一步,将她带入了布置一新的卧房。
唐玉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右臂上。
他牵她用的是左手。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摆动却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像是刻意控制着力道,不让手臂的摆动幅度过大。
她的心头不由得微微发紧。
到了房中,江凌川才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榻边,手向后撑着床沿,懒洋洋地歪了歪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衬得那副慵懒的笑容愈发惑人。
“过来吧……”
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沙哑和缱绻。
唐玉刚勾起笑容,抬步向他走去,就见他坐直了身子,换了个姿势。
右手在换姿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被他自然地藏到了身侧。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慵懒的笑容望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玉再也忍不住了。
她几步上前,在他略微惊讶的目光中,伸手就去扒他的衣服。
江凌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随即化为一副更加无赖的神情,身体往后一仰,故作惊慌地揶揄道:
“哇,这么着急的吗?爷还没准备好……好歹先把灯吹了……”
唐玉不理他。
她抿着唇,手上动作不停,扯开他的衣襟,将外袍从他肩头褪下。
江凌川见她神色不对,渐渐收了嬉笑,也不再阻拦,任由她动作。
直到连里衣都扒了下来,露出他的右边肩膀和上臂——
她才看到。
他的右边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缠着一圈纱布。
那纱布原本应当是白色的,此刻却被血液浸透,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血迹渗透了好几层纱布,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显然不是旧伤,而是刚刚撕裂不久的新伤。
血液是鲜红的,婚服是朱红的。
她分不清是婚服遮盖了血迹,还是鲜血更染红了婚服。
仪式进行了那么久——拜堂、敬酒、说笑、送客。
他竟一直穿着那身被血浸透的婚服,面不改色地完成了所有环节。
她站在他身旁那么近,竟半点没有觉察。
唐玉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想起成婚前那些日子,她对红色产生的那种莫名的恐惧。
每每看到红布,她便无端想到淋漓的鲜血。
她曾以为那只是自己多心,是婚前焦虑作祟。
可如今,被血染红的婚服,就在眼前。
满眼的红化为了满目的血。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这几天以来所有的粉饰、所有的自我安慰,如同雾气一般被一阵狂风吹散,终于露出了前路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再无半点遮掩。
她无法忍受。
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手捂住嘴唇,死死地压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呜咽,一手攥紧了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
双膝一软,她跪在了脚踏上。
“玉娘!”
江凌川见状忙俯身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带起来,让她坐到床边。
他皱着眉,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手足无措的慌张:
“怎么了?这伤就是前几日办差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了一刀,我都上药了,几天就好了,真没事!”
第436章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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