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悲潮再次汹涌而来,将她刚刚筑起的堤坝冲得溃不成军。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男人肩头的里衣。
江凌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感觉到她压抑的呼吸,感觉到那一片温热的湿意在他肩头缓缓洇开。
他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说“没事”。
他只是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洇湿他的衣裳。
她哭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爆出一朵灯花,又缓缓归于平静。
久到她觉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潮水终于退去了一些,留下了一片潮湿而空旷的滩涂。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有看他。
他也松开了她,却没有起身,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前,掀开盖子,弯腰在里面翻找了一阵。
唐玉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多宝匣走了回来。
唐玉认得这个匣子——这是他书房里那只。
江凌川在她身边坐下,将匣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他伸手拨开铜锁,咔哒一声轻响,匣盖翻开。
他先从里面拿出几张银票,数也没数,直接递到她手中:
“三百两银票,你先拿着。我不在的时候,别省着花。”
唐玉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银票,纸张挺括,印鉴清晰,是京城最大的恒通钱庄开出的通票,见票即兑。
她没有推辞,收下了。
然后他又从匣子里拿出两块玉佩。
一块是白玉螭龙佩,龙首昂扬,线条遒劲,是男子佩戴的样式;
另一块是青玉竹节佩,修长清雅,竹叶疏疏落落,倒是男女皆可的款式。
他在掌心掂了掂那块螭龙佩,道:
“这禁步,去到那边也戴不了了。给你留着,回头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打别的首饰也好,留着当个念想也罢。”
说着说着,他干脆将整个多宝匣端起来,放到唐玉手中,让她自己看。
唐玉低头看去。
匣子不大,却分隔得精细,每一格都放着不同的物件。
最左边一格,放着一枚小小的银锁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擦拭得干干净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枚锁片:
“这是我满月的时候,祖母打的。她说我小时候体弱,戴个银锁压一压,好养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后来我长到八岁,把锁片弄丢了,哭了好几天。祖母又托人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就是这个。”
中间一格,放着一根断成两截的玉簪,被人用细银丝仔细地缠接了起来,虽然已经无法使用,却保存得极为精心。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沉默了一瞬,才道: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走后,我从她妆奁里拿的。有一年跟大哥打架,不小心摔断了。”
他语气平淡,
“后来大哥托了好几个银匠,才找到人能把它接回去。他送回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就往我桌上一放,扭头就走了。”
再往右,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用红绳穿着,绳结已经有些松散。他说:
“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在城郊的破庙里蹲了三天三夜。
回来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饿得头晕眼花,一低头看到两枚铜钱,我买了两个炊饼,没水,一口气吃得,差点没噎死。”
他笑了笑,“后来我找回来了一枚,当个纪念。”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枚平安扣和一枚玉戒上。
唐玉的目光落在那两件玉器上时,不由得凝住了。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平安扣,和一枚素面的玉戒。
玉质温润,色泽是天青色的,带着一抹浅浅的绿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质感——她心头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看向他。
第438章 那只镯子
江凌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平安扣的边缘,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这是……你从前送我的那只镯子的玉料做的。”
唐玉的眉梢微微挑起。
那只镯子。
那只她还在寒梧苑时,江凌川送给她的镯子。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二次离开寒梧苑之后,听江平说,他自己亲手摔了它。
江凌川在她的注视下,罕见地有些心虚地移开了半寸目光,又很快转了回来。
他继续道:
“那镯子的玉料难寻,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小块同料的边角余料。做不了大件,只能打成这两样小东西。”
他顿了顿,手指在平安扣和玉戒的表面上反复摩挲。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玉都是有灵性的。那玉镯我在身上带了很久,或许也沾染了我身上的几分煞气。
同一块玉料制成的这平安扣和玉戒,或许能保你平安。”
唐玉望向他,眸中盈盈有水光浮动。
她没有去接那枚平安扣,而是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拈走了那枚玉戒,套在自己指上。
尺寸略大了一些,她转了转,将它戴到了中指上,刚刚好。
然后她将那枚平安扣拾起来,放进他的掌心,将他的手指合拢,包裹住那枚温润的玉。
“那玉镯我也戴了不短的日子,也有我的气息在上头。
你拿着这平安扣,既能保你平安,也能念着我——可好?”
江凌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扣,又抬眼看向她。
她正望着他,眼角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红晕。
目光却已经安定下来,像雨后初晴的天色,还带着潮意,却已经透出了光。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平安扣握紧了,收进掌心。
然后他看着她,问道:“好些了?”
唐玉轻轻点头。
她哭过,发泄了情绪,又听他说这些体己话,她的思绪也稳定了。
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指,指尖交缠,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江凌川却没有就此放过她。
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又问了一句:“你信我吗?”
唐玉抬起头,久久地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摇曳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眼。
他等了三息,见她仍不开口,这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转了过来。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固执。
他的神色有些不爽,却没有发作,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唐玉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我如今只信我自己。你别问我信不信了,你呢?你自己信吗?”
江凌川闻言,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也懒得再辩。
只大剌剌地往床上一倒,手臂枕在脑后,四肢舒展,半边肩膀和胸膛裸露着,姿态散漫而坦然。
唐玉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方才还堵在胸口的那股沉郁,竟悄悄地松动了一些。
或许是他这副“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该干嘛干嘛”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太过无赖。
又或许——只是他待在她身边,就足以让她安心。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躺下,男人却又伸出手臂,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
她跌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他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试探性的笑意:
“如今你好些了——那这洞房……”
唐玉不知道说什么好。
总之这男人就忘不了这事。
大概真是想着“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刻也不肯浪费。
她轻轻叹了口气,撑起身子,低头啄吻上他的嘴角。
他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回吻了过去。
这夜,不再狂风骤雨,反而温柔如细雨,细细密密,润物无声。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角、鼻尖、唇瓣,像是要用唇舌将她眉眼间的褶皱一点一点熨平。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缓慢地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兽。
她能感觉到他在克制。
他的呼吸比平时更重,喷在她的颈侧,滚烫而压抑;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隐现。
可他落下来的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她忽然有些鼻酸,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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