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嗔怪地睨了她一眼,语气松动了些:
“我缺你那三瓜两枣的好处?
罢了罢了,看你一片‘孝心’。跟上吧,仔细些,莫要生事,早些回来!”
出了侯府那扇沉重的角门,喧嚣的市声连同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唐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带着烟火气的自由味道,让她心口微微一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
刘婆子熟门熟路,穿梭于各色铺子之间,采买每日用度。
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很快便提了满手,累得有些气喘吁吁。
而唐玉却似浑然不觉,在一家绣坊前流连忘返,对着一堆花样子挑挑拣拣,动作慢得叫人心焦。
刘婆子的脸色渐渐不耐起来,频频看向日头。
唐玉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
见火候差不多,她立刻从方才买的油纸包里掏出几颗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利落地剥开,笑盈盈地塞进刘婆子嘴里:
“妈妈辛苦了这一早上,先甜甜嘴儿歇歇气儿。”
说着,又将剩下的大半包栗子都塞进刘婆子那已满当当的篮子里,
“这栗子甜糯,妈妈带回去给家里小孙子尝个鲜。”
刘婆子被这甜香堵住了嘴,脸色稍霁。
唐玉趁机道:“妈妈若是东西都买齐了,这般沉,不如先回府去吧?
我且得再细细选一会儿花样,还得去香铺辨辨气味,怕是还要耽搁不少时辰,总不好累妈妈一直干等着。”
刘婆子确实被这些东西累得够呛,又得了实惠,便半推半就:
“那……你可仔细些,莫要乱跑,早些回来!”
“妈妈放心,我省得的。”
看着刘婆子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中,唐玉收了笑意。
她没有再去绣坊香铺,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城西的码头茶馆走去。
北镇抚司,值房。辰时正。
清晨的薄光透过高窗,在打磨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格。
值房内空气清冷,弥漫着夜间残留的沉檀香,以及一丝铁锈与陈旧血气的混合气息。
这是北镇抚司特有的味道。
江凌川端坐于紫檀木公案之后。
他身着常服,头戴乌纱,腰系鸾带,一身标准的四品京官装扮,神色平静无波。
他刚用毕由衙门膳房送来的早膳——一碗肉糜粥,两样酱菜,一张烙饼。
粥没什么滋味,烙饼也有些硬冷,比起府里的精细差远了,他只略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一名总旗悄步而入,无声行礼后,将一份薄册置于案头。
“镇抚使,今日的‘报’已齐备,请钧览。”
他口中的“报”,是北镇抚司内部对每日重要情报汇总的称谓。
“嗯。”江凌川应了一声,并未抬头,继续提笔批阅手头另一份关于京畿卫所兵员核验的回文。
待处理完手头公文,他才拿起那本册子,目光沉静地细细扫过其上密布的字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但目光在某一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御史杨文远,半月内,与致仕原东阁大学士陈,书信三通。频次,略高于常量。”
“杨文远弟杨文清,于原籍,购上田二百三十亩。资费,与明面常俸存异。已备注,待观后效。”
江凌川的右手食指,在“杨文清”和“资费存异”这几个字上方极轻微地悬停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光洁的案面。
然后,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千户沈炼。
“沈千户。”
“卑职在。”沈炼立刻躬身。
“杨文远处,深查通信具体议题,背后可有串联。杨文清处,厘清购田资金具体来源,有无隐情。”
“遵命。”沈炼领命。
吩咐完毕,江凌川略作停顿,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昨夜玉娥瑟瑟发抖的单薄肩膀和那双微凉的手。
只是片刻思量,他复又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另,深查杨氏幺女,其人性情真伪,待下之风评,闺中交往明细等,具报。”
“遵命。”
第45章 别招惹爷
灰扑扑的日头西沉时,唐玉一身风尘的才回到院中。
她给年纪小的小燕带了个会摇头的泥娃娃,乐得小燕直道谢。
给刘婆子的是一包上好的烟丝,喜得刘婆子见牙不见眼。
又拿出两只油汪汪的烧鸡,送进小厨房,她对众人笑道:
“妈妈们辛苦,晚上切了给大家添个菜,就着酒暖暖身子。”
一时间,院子里和和乐乐,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她甚至也没漏下云雀,将一盒时新的绒花递了过去。
云雀接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色颇不自然,低低道了句谢,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小燕摆弄着泥娃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玉娥姐,前些日子杜嬷嬷不是来叫你去学规矩么?这几日怎不见来了?”
她这一问,倒让唐玉想起来。
杜嬷嬷走后没两日,便有个面生的跑腿小丫鬟,倚在院门边,斜着眼,捏着嗓子学话:
“玉娥姑娘的规矩真是大了天去,连夫人房里都请不动了!也罢,我们夫人怕是管不了了,且等着新奶奶进门再来管教吧!”
那声音尖细,充满刻意的奚落。
唐玉心下明了,面上却对小燕温和一笑,语气平淡:
“如今二爷的婚事是头等大事,夫人千头万绪,自然无暇分心管我这点微末小事了。”
她心中暗忖,孟氏这般明目张胆,与江凌川之间怕是早有默契。
这母子二人,恐怕有着外人难以知晓的渊源。
夜色渐浓,小院里的气氛却正好。
两只烧鸡、一碟油亮鲜香的咸蛋黄焗蟹摆在中间。
唐玉又快手炒了一盘碧绿生青的清炒芦蒿,加上中午的剩菜剩糕点,竟然也凑了小半桌。
刘婆子举起酒杯,脸上笑得一脸褶子:
“今日的硬菜都是玉娥姑娘破费,你们可别浑吃了,忘了谢!”
一声声的恭维多谢响起,唐玉笑着应承。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
头发花白的赵婆子夹了一筷子芦蒿,咀嚼了几下,带着几分怀念的神色叹道:
“唉,这芦蒿的清气……真是好久没尝到这么地道的了。让我想起,先头那位谢夫人在的时候,最爱这口春鲜。”
“她院里小厨房做的芦蒿炒肉丝,那才叫一绝……”
她的话头一起,席间静了三分。
另一个婆子忙拽她衣袖:“赵妈妈,你喝多了,提那些陈年旧事做啥!”
赵婆子却似被勾起了心事,摆摆手,压低声音:
“怕什么,这里都没外人……谢夫人那人,真是顶顶和善的,对咱们下人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模样也好,就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可惜啊,好人寿短,撇下二爷就走了,那时候二爷才……才这么点大。”
她用手在膝边比了个高度,眼圈有些发红。
唐玉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将醉蟹往赵婆子面前推了推。
或许是酒意,或许是积压太久的倾诉欲,赵婆子声音更低了:
“后来……孟夫人进了门。唉,二爷那时候虽小,那性子却犟得……为着不肯改口,不知闹了多少场。
后来……后来就出了那档子大事……”
“什么大事?”
小燕好奇地追问。
赵婆子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四下看看,连连摆手:
“不能说了,不能说了!总之,二爷那时是吃了天大的苦头,小小的人儿差点就……侯爷也动了真怒!
自那以后,但凡是谢夫人用过的旧物,就都给锁了起来,寒梧苑也彻底冷清了……造孽啊……”
气氛一下子压抑起来。另一个婆子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这蟹多好,快吃快吃!”
唐玉咬下一块烧鸡腿肉,就着吃了一口饭,嚼得满口生香。
玉娥当初随母亲瑞姑进府的时候,年岁还小,对这些事都没有印象。
只有诸如赵婆子这种在侯府待得久的老人,才知晓府里的旧事。
没想到孟氏和江凌川起冲突,是因为江凌川念母不愿改口。
对于谢夫人旧物,玉娥脑中有些模糊的印象,依稀记得是放在个什么叫栖云小筑的地方。
具体在哪,她也不清楚。
至于江凌川吃的苦头?
她都要走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比较实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江凌川踏着往常的时辰回府,脱下官袍,换上家常的深色直裰。
唐玉晚膳吃得酒足饭饱,此刻侍奉得也利落。
她端了铜盆热水上前,垂眸敛目,替他卷起袖口,帮他清洗那双带着薄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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