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样瞧着倒是还好。”她顿了顿,又道,
“安亲王家的那个,你当初说这位医女如何来着?”
孟昭绫轻柔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热忱:
“回贵妃娘娘,这位文娘子仁心善治,经验丰富,手中不知诊治过多少女子,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最擅长的,是不孕之症。
她所著的《家宅平安方》中,便有治疗不孕的秘方,据说曾有一位年过四旬的妇人,按照书中的法子调养了大半年,竟成功怀上了男婴。
若是她为娘娘调理……”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只是微笑不语。
唐玉的脊背瞬间绷紧,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哪里来的传闻?她瞎编的吧!
即便她的医书有用,也只是以预防和日常调理为主,治疗为辅。
即便有人因看了她的书而调理好身体怀了孕,那也不是她的本事,而是人家自身的机缘。
即便是林娘子亲自出手,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治好某人的不孕症!
孟昭绫这番话,分明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若高贵妃信了这话,日后让她来治什么疑难杂症,治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唐玉刚要跪下磕头辩解,却听高贵妃开了口。
她的声音依旧是平稳柔和的,只是吐出来的字眼,冰冷无情:
“来人啊,给她掌嘴。”
第467章 口无遮拦
高贵妃的声音依旧是平稳柔和的,只是吐出来的字眼,冰冷无情:“来人啊,给她掌嘴。”
唐玉心中一惊,忙垂下头去,不敢动弹。
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两名健壮的宫人上前,将孟昭绫从门边拖了出去。
紧接着,清脆的掌嘴声便在外头响了起来——啪啪啪,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孟昭绫起先还哭喊着求饶,声音尖锐而凄厉,喊着“贵妃娘娘饶命”“妾身知错了”。
然而那掌嘴声并未因此停歇,反而愈发密集。
渐渐地,哭喊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像是连求饶的力气都被打散了。
不知打了多久,高贵妃才淡淡地吐出一句:“好了,吵死了。”
掌嘴声应声而止。
孟昭绫没有被带进来,只是被留在门外跪候着,隐约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殿内鸦雀无声。
在座的那些贵妇人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
高贵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淡声道:
“安亲王家的,日后这样的轻浮蠢货,别带到我跟前来丢人现眼,没得败坏了兴致。”
唐玉身旁的一位贵妇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朝高贵妃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贵妃娘娘教训得是……臣妇回去定当严加约束,再不敢带她入宫叨扰娘娘的清静。”
这位大约就是安亲王妃了,孟昭绫名义上的婆母。
她此刻面色发白,额角沁着细汗,却还要强撑着替夫家的体面周全场面。
一场风波过后,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唐玉跪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直到高贵妃说了声“乏了”,那些贵妇人才如蒙大赦,唯唯诺诺地行礼告退。
安亲王妃拖着还在门外跪着的孟昭绫,一并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殿中很快空了下来。侍立的宫人无声地退到角落,除了茶盏偶尔碰触桌面发出的轻响,偌大的殿宇内再无别的声音。
唐玉独自跪在殿中央,凝神静听着上首传来的动静——轻轻的呼吸声,茶水入口时细微的吞咽声,杯盖与杯沿碰撞时的一声脆响。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着,猜测孟昭绫为何突然被掌嘴的原因。
高贵妃豆蔻年华便侍立于皇帝微末之时,到如今十多年过去,皇帝掌权,她亦权倾后宫。可她唯一遗憾的,便是膝下没有一儿半女。
若非如此,她又何必费尽心机将四皇子抢到膝下抚养?
孟昭绫方才在殿中口无遮拦地说她“最擅治不孕”,岂不是正好戳中了高贵妃的肺管子?
可转念一想,孟昭绫的话已经入了高贵妃的耳——若高贵妃日后真要她来调理身子,她却做不到实绩,那后果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唐玉的背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上首传来一声轻响——高贵妃搁下了茶盏。
“你这么紧张作甚?”那道平和低沉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唐玉连忙叩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回娘娘的话,民女是见了贵妃娘娘的荣光,不敢直视,心中惶恐。”
高贵妃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直白的马屁了。”
唐玉的汗毛都炸了。
那不然呢?初来乍到头一回见面,她还能怎么说?
但听着这道口风,高贵妃似乎并没有针对她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闲适的打趣。
只听高贵妃继续道:“你们医馆治好了我母亲的顽疾,本宫又怎么会为难你?我之前还给你们医馆赏了钱财牌匾,你可还记得?”
唐玉心头一松,连忙接上话茬:
“民女记得。贵妃娘娘仁慈明德,赏赐钱财牌匾,惠泽百姓,慈幼堂上下皆感念娘娘恩德。那块匾额,如今正悬在堂中,日日受百姓瞻仰。”
高贵妃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又啜了一口茶。殿中安静了片刻,她的声音忽然婉转了起来,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腔调:
“虽说那安亲王家的确实是个轻浮聒噪的,但倒也说了些有趣的事。听她说——你勾搭了建安侯府的少爷,让那少爷非你不娶?而你,还比那少爷大上许多岁?”
唐玉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话让她怎么接?
高贵妃轻轻笑了一声:
“我说那建安侯府为何对我干妹子的示好视若无睹,原来中间有你这一桩情缘难舍。”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上前来,让我瞧瞧罢。”
唐玉硬着头皮,起身往前挪了几步,重新伏跪在高贵妃面前。
一双戴着护甲的纤手握着象牙扇柄,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高贵妃左右端详了片刻,目光不疾不徐,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件。
唐玉垂着眼,不敢直视,但借着余光,总算略略看清了高贵妃的真容。
她看起来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面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一身华贵的宫装将她衬得雍容华贵,周身珠翠环绕,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气度。
可若细看,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年龄。
她的容貌算不得绝色,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中大概只能算中人之姿,只是被那些华贵精美的物件和脂粉一衬,便显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典雅气质。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似乎能看透人心。
高贵妃收了手,唐玉顺势垂下头去。
“姿容只是清丽,倒也算不得拔尖。”
高贵妃淡淡评价了一句,顿了顿,忽然挥了挥手。
侍立在角落的宫人会意,无声地上前换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钟粹宫正殿中,便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宫人一走,高贵妃的姿态明显松弛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新茶抿了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来吧,说说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侯府里的少爷的,让本宫听个趣儿。说得好,有赏——若是胡说,你知晓下场的。”
唐玉心跳如擂鼓,掌心里全是汗。
她其实早有预感,进宫是一场硬仗,却也没想到会如此棘手。
高贵妃比皇帝大了足足十五六岁,却能在皇帝微末之时便跟随左右,
到如今宠冠后宫、权倾朝野——她这一路走过来,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
正因如此,她才对她和江凌川的事如此感兴趣吧?
在世人眼中,她不就是一个“老女人”高攀了江凌川这个鲜嫩嫩的高枝么?
这老牛是如何吃到嫩草、还让嫩草欲罢不能的——这是个人都好奇,更何况是从这条道上一步步走过来的高贵妃本人。
可究竟要如何说,才能既不触怒高贵妃,又能让她满意?
唐玉回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中那双黑沉沉的瞳孔,又回想高贵妃从她进殿以来所有的言行举止。
没办法了。背水一战吧。
唐玉轻轻叩了一个头,缓声道:“回贵妃娘娘,这桩事,说起来,是有两个由头的。”
“哦?”高贵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致,“哪两个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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