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舒了一口气。
一时间,漫长的沉默在刑房中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豫粗重的喘息。
许久,江凌川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死……那她去哪儿了?”
陈豫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缓缓摇头:
“她让我……利用王船头的证词,替她遮掩行踪。她……走了。但没告诉我去哪儿。我……不知道。”
听到“利用王船头的证词替她遮掩”时,江凌川鼻腔逸出一声轻哼,似是自嘲,又似是意料之中的冰冷。
而当陈豫再次强调“不知道”时,他看向陈豫的目光重新变得森寒锐利:
“看来,是鞭子还没挨够。”
陈豫并未躲闪,直视着他冷冽的双眼,脸上露出混杂着痛楚与无奈惨笑:
“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您如今便是打死我,我也吐不出更多的消息了。”
江凌川静静地审视了他片刻。
那眼神像是要穿透皮肉,直看到灵魂深处,判断他话中真伪。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朝刑房外走去。
踏出门槛前,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吩咐:“给他治伤。人押着,不准放。”
“是!”
刑房内,差役上前解开铁链。
陈豫浑身脱力,背朝上瘫软在地,冰冷的石砖贴着胸口,激得他一阵抽搐。
他缓了许久,才自嘲地低笑出声。
为了五两银子……差点把命搭上。
这买卖……可真是做得亏到姥姥家了。
但想起那双沉静眸子,陈豫收敛了笑容。
那位“文姑娘”的确未曾向他透露具体去向。
但以他这些年跑船练就的眼力,和这几日刻意打听到的零碎消息,他大致能推测出她可能选择的路径和范围。
可是……
他为何要告诉那位镇抚使大人?
若那女子是他珍重之人,又怎会不惜假死也要逃离?
若他们真有缘分,天地广阔,自有重逢之日。
何须他多此一举?
想着,他试图调整一下姿势,结果刚一牵动,后背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倒吸一口凉气,他心中暗骂:狗娘养的……
两日后,寒梧苑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江凌川疲惫不堪的侧脸。
他身上的墨色锦袍已有两日未换,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却依旧亮得慑人。
江平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着这两日竭尽全力搜集到的踪迹:
“二爷,根据各码头脚夫、船家的回忆拼凑,玉娥姑娘落水被救后,曾先后在潞河驿下游的刘家渡、更东面的樟木镇码头短暂露面。”
“似乎在打听南下或东去的船只。但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问过即走,并未真正登船。”
“后来,线索在更下游的青鱼嘴渡口彻底断了。据当晚在渡口值夜的一个老更夫模糊回忆,天将亮未亮时,似乎见过一个身量高挑、背着个小包袱的年轻女子独自往渡口西面的荒滩方向去了。之后……再无人见过。”
“西面荒滩连着野河岔和芦苇荡,地形复杂,少有人迹,进去后便如泥牛入海……我们的人将附近搜了个遍,再无任何发现。”
江平汇报完,偷偷抬眼觑着主子的脸色。
自从那日在诏狱确认玉娥姑娘真的还活着,主子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曾有过片刻的松懈。
他甚至看到爷背过身去,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但那之后,便是更加疯狂,不眠不休的追查。
这几日,他睡的时间加起来恐怕都不足四个时辰,饭食更是用得极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似乎唯有那股非要找到人的执念,这才支撑着他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
直到此刻,江平才真切地意识到,玉娥姑娘在主子心里,那份量……恐怕远比他们这些下人原先以为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行事愈发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凌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江平说完最后一句“再无任何发现”,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久到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他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焦灼、暴怒、不甘、以及那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只剩下大片荒芜的,冰冷的空洞,和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仿佛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不想我找到她。”
“她……不想见我。”
第73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股混杂着荒谬、挫败与尖锐痛楚的情绪。
如同猝不及防的潮水,漫过他向来壁垒森严的心防。
他并非耽于情绪之人。
可此刻,一种近乎无力彷徨的感觉,却如同深秋的大雾,将他密密笼罩。
他想到那女人宁愿面对未知的追杀,宁愿投身冰冷湍急的夜河,在生死边缘挣扎,甚至不惜假死脱身……也从未想过要回到他身边。
他一想到这,就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处着力的茫然。
他的目光,落回书案上那枚天青玉镯上。
他恍惚想起为她戴上这镯子时,她那双睫毛轻颤的眼,和脸颊上懵懂又羞怯的红晕。
在这张书案前,她曾乖巧地依偎在他胸口,面颊绯红,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记忆中的她,似乎总是这般模样——低眉顺眼,羞怯难当。
偶尔在他兴之所至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大胆与妩媚。
他想起她的妥帖细腻。
他宿醉头痛时,她会用拧得半干的凉帕,轻轻覆额;
他熬夜办公归家后,则是滚热的手巾,带着宁神的柏子香,从他僵硬的颈后一路敷到肩胛。
父亲巡皇陵归来那日,父亲冷待,家人漠视,他独坐寒室,只觉浑身冷透。
她端热水进来,带来了暖气融融。
水波流转间,还絮絮给他讲起了故事,什么老天爷疼憨人。
像是哄三岁小孩。
可他现在还记得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
是那么的温柔恬静,仿若能包容一切。
当时他不以为然,只道是寻常,以为他们还有好多这样的时光……
她是爱着他的吧?
他仔细搜寻着记忆中的笑脸,企图找出她还在意自己的证据。
她爱他吗?
他想起她低软的哀求,想起她垂眸不语,想起她惊惶苍白的脸,想起她默不作声的垂泪……
江凌川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丝钝痛从心头升起。
玉娥,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本以为她老实,甚至有些愚笨,不过是依附他而生的菟丝花。
可她却将侯府一众女眷耍得团团转,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他本以为她对自己即便不是痴心一片,也该有所依恋。
可她却策划逃离,在生死关头宁愿选择冰冷的河水与未知的险途,也未曾想过回头。
眼前再次浮现那张白皙清秀、恬静温柔的面孔。
江凌川不由得闭了闭眼,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攫住了他。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直到此刻,江凌川才惊觉。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夜夜同榻、日日相对的枕边人。
心头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他豁然起身,仿佛要抓住什么来填补这片空洞。
他几步走出书房,目光落在了廊下那个正守着红泥小炉烧水的小燕身上。
小燕抱着腿,缩在小矮凳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
许是被烟气熏的,她眉头紧紧蹙着,眼圈通红,时不时还吸溜一下鼻子。
眼前蓦地出现一双熟悉的黑色皂靴,她一个激灵,腾地站了起来。
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和紧张:
“二、二爷日安……”
没等江凌川开口,小燕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带着恐惧和委屈急急说道:
“二爷!那天玉娥姐姐真就只和我说要照顾好花花,让我自己保重,旁的什么都没多说……”
“我、我要是早知道她会……会出事,我就是哭着喊着、抱着她腿,也绝不会让她走的哇!”
说着说着,她想起玉娥待她的好,想起那夜之后再也见不到的人。
不禁悲从中来,竟“哇”地一声,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江凌川看着她痛哭的模样,心中那口郁结的闷气仿佛被无形地搅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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