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随爷回府。”
他答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字字清晰,如同铁锤,砸碎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的微光。
回府?
回那个她耗尽心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才挣脱的牢笼?
不!绝不!
她手在被子下死死攥紧,骨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汲取支撑的力量,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与狂跳不止的心。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沉冷如霜的目光:
“二爷,奴婢不走。”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
“如今奴籍已销,玉娥已是自由身。奴婢文玉娘,如今……不再是侯府二爷房里的通房丫鬟了。”
江凌川看着她那双曾经盈满柔顺、仿佛只盛得下他身影的眼眸。
此刻却写满了疏离、抗拒。
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苍白如纸的脸色。
江凌川心头连日来积压的滞闷、被弃如敝履的怒焰,与某种更深沉难言的痛楚。
如同被点燃的炭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焚尽残存的理智。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情感波动,也已被冰冷与嘲弄覆盖。
“是,”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寒凉,
“官府是销了你的奴籍。白纸黑字,印信分明,你如今,是良民了。”
他话音一顿,向前逼近了半步。
高大挺拔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几乎让她窒息。
他盯着她,眸色沉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渊,要将她溺毙其中:
“可你与侯府签下的主仆雇佣契书,白纸黑字,同样未曾了结。不告而别,私自潜逃——”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冷:
“依《大周律》,是为‘逃奴’。”
“逃奴”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这绝非寻常奴仆私逃可比,这是重罪!
她浑身剧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巨大的恐慌与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再顾不得什么仪态尊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跌下床。
就着身上单薄的中衣,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朝着江凌川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滚烫的泪水一同迸出:
“二爷!奴婢知道!奴婢此次私逃,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便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为过!奴婢认!奴婢都认!”
她抬起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哀切绝望地望向他。
眼中是全然的卑微与乞怜:
“可是……求二爷开恩!奴婢在府中那些日子,日日夜夜,实在是……五内如焚,无一刻安宁啊!”
她语声哀切凄楚,字字如同泣血,
“求二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玉娘……曾尽心竭力伺候您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次,放奴婢一条生路吧!求求您了!”
她说完,再次重重地叩下头去,单薄的肩膀因压抑到极致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泪水颗颗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凌川看着她这般卑微凄楚地跪在自己脚下,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声声压抑破碎的抽泣,像是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肺。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紧咬,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某种尖锐的痛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将他淹没。
几乎是下意识,他带着怒意与不甘,猛地弯下腰。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扣住她白皙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唐玉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撞进他坚硬的胸膛。
她慌乱地想要站稳,脚下虚浮,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肩头。
紧接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上了她湿漉冰凉的脸颊。
指腹粗粝,是常年握刀磨砺出的痕迹。
此刻几乎是带着几分发泄般蛮横的力道,碾过了她脸颊上纵横交错的的泪痕。
“别哭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动作却与温柔毫不沾边。
粗糙的指腹反复刮擦着她细嫩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和火辣辣的不适。
他用力擦拭着,仿佛要抹去的不仅仅是那些滚烫的泪水。
还有她脸上那令他心口发堵、窒闷难言的哀戚与决绝。
唐玉被他擦得生疼。
肌肤的刺痛与此刻这种完全被掌控的姿势让她难以忍受。
她猛地偏过头,莹白脖颈拉出一道抗拒的弧度。
她这明显躲避排斥的动作,让江凌川擦拭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倔强侧开的脸上。
那紧紧闭着的双眼,抿得发白的唇线,无一处不在清晰而固执地诉说着她的抗拒与不情愿。
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挣扎与哀求……
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逃离。
逃离侯府,逃离……他的身边。
思绪刚起,胸口便变得滞闷难言。
他绝不会允许。
绝不允许她再次从他身边消失。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汹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你自己起身,收拾妥当,随爷走。”
“还是要爷亲手,‘请’你出去?”
第76章 不愿做通房
江凌川的声音沉缓,字字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
“是你自己起身,收拾妥当,随爷走,”
“还是要爷亲手‘请’你出去?”
唐玉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如同沉入深冬的冰湖。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将单薄的中衣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太熟悉眼前这个男人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凡是他认定的事,必要达成,至于用何种手段,他从来不在意。
真的要随他回侯府吗?
回去继续做那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在未来的主母面前卑躬屈膝,任人拿捏,或许连生死都只系于旁人的一念之间?
回去继续过那种将一颗心悬在刀尖上的日子,喜怒哀乐皆不由己。
只因他一个眼神、一声轻笑或是一记冷眼,便惶惶不可终日,把自己活成个可悲的疯子?
不,她不愿!
宁死也不愿!
可是……不愿又能如何?
她抬眼,正撞进江凌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牢牢锁住她的眼眸。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与审视,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亲自寻来,姿态强硬至此。
她在他这般目光的笼罩下,哪里还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绝无可能。
然而,即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只要还有一丝微光,她也绝不能就此认命。
哪怕是哀求,是谈判,是赌上一切尊严与希冀,她也要争一争!
心念急转,她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与四肢百骸的颤抖,竟缓缓屈膝,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方才的惊惶失措与凄厉哀求。
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与孤注一掷的坦然。
她抬起眼,迎上男人居高临下的视线,声音清晰,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爷,奴婢心里……是念着侯府的恩情,也记着二爷的照拂。”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只是,奴婢实在不愿再回去,过那等……寄人篱下、浮萍无根的日子。”
“更不愿,再做那等……名分尴尬、前程晦暗,连生死去留都捏在别人掌中的屋里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最后一点微弱的、近乎祈求的星火:
“若二爷……执意要奴婢回去,那便请二爷开恩,允奴婢回福安堂老夫人身边,只当个洒扫庭除、端茶递水的粗使丫鬟。”
“奴婢愿立下字据,此生不嫁,只求一个干净身子,一处安身立命的角落,了此残生。”
江凌川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紧绷。
他猛地俯身,单膝触地,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对上他眸中翻腾的暴怒与某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
“若爷不放呢?”
他声音沉冷如浸了寒冰的铁,字字带着讥诮的寒意。
唐玉被迫仰着头,下颌传来的剧痛让她眉头痛苦地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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