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姑娘,可是这面不合口味?要不……再点些别的?这儿的酱牛肉听说也不错。”
唐玉没有接话,目光轻轻一滑,越过江平的肩膀,落向客栈门口。
那里,一个身形精壮、怀抱长刀的汉子,如同生了根的柱子般杵在门边阴影里。
面容沉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唐玉认得这张脸。
是昨夜在船上,挤在狭窄过道里的那些陌生面孔之一。
想来,是江凌川此行带的其他侍卫。
江平常年跟在江凌川身边,贴身护卫,身手与机敏自不必说。
如今再加上门口那个明显是练家子的侍卫看守……
她若想在这样的眼皮底下再次逃脱,无异于痴人说梦。
认清形势,唐玉便不再徒劳地左顾右盼,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碗寡淡的清汤面。
江平很快解决了两个烧饼,嘴巴闲不住,又端起粗陶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茶水。
他放下茶碗,搓了搓手,似乎想找点话说,眼神瞟向唐玉,又有些犹豫。
唐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终是主动开口:
“江平大哥,我……想知道,二爷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平闻言,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左右,见近处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桌。
才稍稍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和后怕:
“文姑娘,您这一趟……可真是让二爷好一通折腾!”
“您落水失踪的消息一传回京,二爷在蓟镇那边就跟……就跟那什么似的,撂下手里所有事就往回赶!”
“三天才能走完的路,他硬是逼着人马不停蹄,一天一夜就跑完了!好家伙,差点没把我这把骨头给颠散架喽……”
他话匣子打开,正想继续诉苦兼表功——
咔哒。
一声轻响。
一只骨节分明、握着白瓷酒杯的手,毫无预兆地放在了他们这张方桌的空位上。
唐玉和江平同时抬眼。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
他显然是刚刚洗漱过,一头墨发尚带着湿意,被他随意地用一根乌木簪子半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不受管束地垂在额前颈侧,平添了几分不羁。
他身上已换了一套衣裳,不再是昨夜那身沾染了风尘的墨色常服,而是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靛青色杭绸直裰。
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腰束革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也冲淡了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清贵。
只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江平不用多看,单是感受到身后那股沉冷迫人的威压,便立刻住了口。
脸上那点生动的表情迅速收起,换上惯常的恭敬,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假笑着咽了口唾沫,极有眼色地站起身。
将正对着唐玉的位子让了出来,嘴里迅速而流畅地接上了方才被打断的话头:
“咳……总之,是二爷神机妙算!查到了姑娘您母亲瑞姑的家乡原是在荆州一带。”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自然就……嘿嘿。”
他干笑两声,不再多说,躬身对江凌川道:
“二爷,您坐。属下去门口瞧瞧。”
说完,便快步走向门口,与那抱刀的侍卫低声交谈起来。
唐玉还能隐约听到门口传来的对话:
“诶,江大哥,你怎么过来了?这儿有我呢。”
“哎呀,你别管,忙你的去。我在这儿看着,你赶紧去吃饭,换我来。”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个屁!赶紧的,别磨蹭,二爷在里头呢!”
接着是极轻微的一声闷响,似是江平踹了那侍卫小腿一脚。
桌边,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江凌川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在唐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撩起衣摆,在她对面从容落座。
他抬手,拿起桌上那个粗陶酒壶,给自己面前那只白瓷酒杯缓缓斟满。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唐玉看着他执壶倒酒的动作,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和眼下未消的青黑上。
沐浴所需时间不短,按照时间推算,这人大概还没吃东西。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轻声开口:
“二爷,别空腹饮酒,伤身。”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
江凌川执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唐玉迅速垂下了眸子,有些懊恼。
她在这多什么嘴,她现在还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去管他如何饮酒用饭?
她缓缓地将原本欲要阻拦的手收了回来,低声补了一句:
“奴婢僭越……”
江凌川没有看她,也没有喝下那杯中酒。
他抬手,招来了跑堂的小二。
“炙牛肉、盐水鸭、烫干丝。”他点菜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小二麻利地记下,正要转身。
却见男人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位只点了清汤面的姑娘。
随即,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再加一钵炖白的鱼头豆腐汤。”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小二应声而去。
唐玉正低头吃着那碗寡淡的清汤面,闻言,有些疑惑。
她记得清楚,江凌川是不喜鱼汤的,尤其嫌那奶白的汤头腻味。
从前在侯府伺候他用饭,偶尔她布菜时盛了小半碗鱼汤奉上,他多半是碰也不碰,晾在一旁,最后往往是她喝了或别的下人处理掉。
有次她忍不住问起,他也只随口说“腥腻”,她便记下了,后来让刘婆子少做或不做鱼汤。
今日……怎么又点了?
第80章 回府
不多时,几样冒着热气的菜并一大钵炖得奶白浓香、撒着翠绿葱花的鱼头豆腐汤便被端了上来。
汤是用粗陶钵盛着,热气蒸腾,分量很足。
菜肴的香气瞬间盖过了清汤面的寡淡。
江凌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箸烫干丝,又尝了片炙牛肉,细嚼慢咽。
随即,便再次拿起酒壶,缓缓给自己又斟了半杯酒。
他就这样,一口菜,一口酒,慢条斯理地用着,对那钵香气四溢的鱼汤,瞧也未瞧一眼。
唐玉心中那点疑惑更浓。
可是又无解,她便只管低头吃她的面,又时不时乱想一些其他事。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侯府侍膳。
从前她侍膳,多半只是替他挪近菜碟,或将他多看了一眼的菜夹到面前。
他饮食向来克制,姿态从容,如今看来,没有她在旁边侍奉,他自己用饭反倒更自在。
从前总是立在身侧,只需留意他杯碟碗筷,如今这般平起平坐,反而有些拘束。
她正吃着,就在这时,江凌川似乎留意到了什么。
他放下酒杯,伸臂,用宽大的手掌稳稳扶住那粗陶汤钵的边缘,将其向唐玉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吃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重新执起酒杯,仿佛只是随口吩咐,
“这顿之后,船便不再停靠,直抵京城。路上,可没这般热食。”
唐玉怔住,看着面前那被推至手边热气氤氲的鱼汤,一时忘了反应。
她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汤大约是点给自己的。
她看看汤,又看看对面神色淡漠、自顾吃菜饮酒的男人。
心道:纵是心里不痛快,也没必要亏待自己。
便低声道了句“多谢二爷”。
随即拿起空碗,舀了半碗奶白的鱼汤,又细心地将炖得酥烂的鱼头夹到碟中,剔出嫩白的鱼肉,就着汤,小口小口吃起来。
汤确实鲜,鱼肉也甜,热腾腾地滑下喉咙,暖意弥漫。
在热汤滑过喉管带来舒畅的瞬间,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从江平说他听闻自己“死讯”后急赶回京,到到如今点菜关注她的胃口……
这人,似乎真的对她……上心了些?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一口鱼汤面条压了下去。
她暗自摇头,与自己从前对他那些细致到头发丝儿的伺候比起来。
这点留意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路同行,顺手为之罢了,何必多想。
她吃得细致,但并未贪嘴,只吃了小半钵便停了筷。
汤水多了,路上不便。
用罢饭,略作休整,一行人便再度登船启程。
船行一日一夜,未曾再靠岸。
京城码头,晨雾未散。
船只刚泊稳,踏板尚未架妥,便见一个穿着侯府下人服饰的中年汉子疾步迎了上来。
脸上堆着恭敬又带着急切的笑,冲着率先下船的江凌川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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