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过来。”
唐玉脚步一顿,只得转身,矮身朝偏厅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温顺平和:
“四小姐安好。奴婢正要将老夫人的衣裳送去浆洗房,稍后再来伺候小姐。”
江晚吟却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顺手推了推身边那个捧着茶盘的二等丫鬟:
“让她去便是了。你,过来,陪我坐坐说说话。”
“这屋里闷得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唐玉无法,暗自在心底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将手中托盘仔细交给那如蒙大赦的二等丫鬟,低声交代了去处。
那丫鬟感激地看她一眼,接过衣物便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江晚吟身边的大丫鬟桃夭正半跪在脚踏上,低着头,用极细的玛瑙锉子,专心为她打磨指甲。
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江晚吟抬起另一只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的纤手,对着光线端详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转向已走到近前的唐玉。
笑吟吟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
“我知道你,玉娥,你还改了个名,改成了文玉……”
她轻轻撇嘴,又道:
“我听说你这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祖母赏你的那枚大相国寺的护身符,还有祖母赏的蜀锦做的衣裳?”
她顿了顿,一双妙目在唐玉低垂的脸上转了转,继续道:
“啧啧,这般奇遇,这般缘分……倒快显得,你这与祖母的缘分,比我这正牌孙女还要深厚些了。”
唐玉听得后背微微发凉,知道这位四小姐向来口无遮拦,话里带刺。
她只将头垂得更低些,声音愈发恭谨温顺:
“四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微末之人,性命如同草芥,能侥幸偷生,已是托了老夫人和侯府天大的福泽。”
“奴婢何德何能,怎敢与四小姐金枝玉叶相提并论?奴婢万死不敢。”
“你自然不能与我相提并论。”
江晚吟轻笑一声,语气理所当然。
唐玉暗暗提气,心道煎熬方才开始。
果然,江晚吟自顾自又道:
“可惜你回来那日,我正巧被母亲拘着学管家看账本,都没听着你亲口说那惊险经历。”
“诶,你究竟是怎么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水匪周旋的?他们长什么模样?凶不凶?刀真的架到脖子上了吗?”
“快淹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眼前真的会闪过‘走马灯’,看见从前的事?还有那护身符,真的会发烫?”
“你快别藏着掖着了,细细说与我听听!我保证不告诉旁人!”
唐玉轻轻呼出一口气,缓声道:
“回四小姐的话,这些事奴婢那日已向老夫人、夫人细细禀报过了。”
“想必您也从别处听过一二,其中凶险腌臜,实在不堪入耳,恐污了小姐尊听。奴婢……就不必再提了吧。”
“听旁人转述哪有听你亲口说来真切有趣!”
江晚吟不满地撇撇嘴,忽而又冷哼了一声,一双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唐玉,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
“为何总是这般扭扭捏捏,推三阻四不肯说?难不成……”
“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是我不能听的?”
不待唐玉回答,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这可奇了,当初他宝贝你跟什么似的,我说两句公道话,他差点没当场抹了我脖子!怎么你人回来了,他反倒不理你了?”
她嗤笑一声,挑了挑眉,朝着唐玉笑道:
“我从前看过些话本子,里头有个故事……说是有那高门公子苦恋一位伶人,那伶人不堪其扰,又不好明拒,便悄悄有了身孕远走他乡。”
“待公子千辛万苦寻到时,却见那伶人已与一寻常书生在一处,连孩子都会唤爹爹了。公子因此由爱生恨,对其横眉冷对……”
她说完,眼波在唐玉平坦的小腹和依旧苍白的面容上流转了一圈。
唇角勾起一抹好奇与轻蔑,慢悠悠地问道:
“你这次出去这么久,又死活不肯细说经历,二哥找着你后又这般态度……你该不会,也是走了这个路数吧?”
第86章 玩笑
四小姐的这番话,让唐玉听得头皮发麻。
哇塞!大小姐!
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正巧此时内室传来动静,采蓝扬声唤人进去服侍老夫人起身。
唐玉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进了内室。
此后几日,江晚吟又寻机问过两次。
唐玉一概垂下眼,干巴巴地复述早已上报过的“官方版本”。
语气平板无波,听得江晚吟颇觉无趣,便也悻悻然不再揪着她问。
唐玉发现,近日四小姐往福安堂跑得格外勤快,撒娇卖乖。
原来是为了讨老夫人私库里一支极为名贵的点翠镶宝蝴蝶簪,好作为她即将举办的插花宴的彩头。
听闻她这般大张旗鼓,是因近来京中贵女圈里,皆称赞另一位性喜诗书的闺秀举办的诗会雅致脱俗,风头无两。
那位闺秀性子沉静,与活泼骄矜的江晚吟并非一路,江晚吟心中不服,便存了较劲之心,非要办一场更热闹、更华丽的插花宴来扳回一城。
老夫人不给簪子,倒也并非真要为难孙女,反倒像是借此机会,手把手教导她如何筹划一桩正经过场面的宴席。
连着几日,将江晚吟拘在身边,让她自己拟流程、想章程、算开支,一一禀报,稍有疏漏便细细指出。
直到江晚吟将一份条理分明、预算清晰的章程呈上,老夫人才露出些许满意神色,松口将簪子给了她。
唐玉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下暗忖。
有时老夫人在教导孙女的用心上,竟比生母孟氏显得更为尽心竭力。
转眼到了插花宴当日。
唐玉打定主意,今日务必谨守本分,远离是非。
她早早便立在老夫人身侧,专心侍奉茶水点心,将自己隐在背景里。
侯府花园早已被精心装点过。
移来了各色正值花期的珍品,牡丹姚黄魏紫,海棠垂丝西府。
更有从暖房里催出的芍药、茉莉,错落摆放,争奇斗艳。
水榭回廊间悬着轻纱,案几上铺着锦垫,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京城适龄的贵女们应邀而至,恍如一群羽毛鲜亮的鸟儿,翩然落入这锦绣丛中。
大奶奶崔氏染了风寒未能出席,侯夫人孟氏因三子这两日有些咳喘,心绪不佳,也只露了一面便回房了。
于是,江晚吟便成了今日当仁不让的女主人。
她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簪着那支新得的点翠蝴蝶簪,顾盼神飞,笑语嫣然。
周旋在众位闺秀之间,引领赏花,招呼入座,安排茶点,竟也有模有样。
“李姐姐,快这边请,这株‘青龙卧墨池’开得正好!”
“王妹妹,尝尝这新贡的雪芽,配这玫瑰酥最是清爽。”
她正引着一位身着嫩绿衫子的少女入座,忽听一串银铃般清越娇脆的笑声传来,随即是带着愉悦的夸赞:
“哎呀!江四妹妹今日真是玲珑心肝,巧思无双!这插花宴布置得这般雅致有趣,满京城的闺秀怕是都要羡慕了。”
“未来还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能有这般福气,娶到如此能干又标致的可人儿去当家理事呢!”
江晚吟闻声转头,见是杨令薇带着丫鬟婷婷袅袅地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妆容精致,眉目含笑。
这话正好搔到江晚吟痒处,她面上笑容更盛,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得意回道:
“杨四姐姐谬赞。我是没许人家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笑道,
“我却知道,杨四姐姐未来要嫁的是哪位‘有福气’的郎君了!”
此言一出,杨令薇恰到好处地微微垂首,脸颊飞起两抹红晕,羞涩一笑,并未否认。
周围几位知晓内情的贵女彼此交换了眼神,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站在老夫人身侧不远处的唐玉,自然也听到了这句清晰的调笑。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的茶壶上,面上无波无澜,仿若未闻。
赏花完毕,众贵女移至早已备好长案的水榭之中,正式开始插花比试。
每人面前一张小花几,手边是早已备好的各式鲜花。
丰腴的牡丹、清雅的芍药、娇艳的月季、亭亭的玉兰、星星点点的紫薇与茉莉。
还有用作陪衬的绿萼梅枝、文竹、蕨叶,琳琅满目。
盛花的器皿也各具巧思。
有的选用釉色温润的哥窑葵口盘,有的用素雅的汝窑浅盆,还有的别出心裁用了编工精细的竹篮或藤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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