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走出几步,正与身旁一位闺秀指着不远处一盆以青瓷瓶插红梅,颇具傲雪风骨的作品低声议论。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木架断裂的脆响,混合着“嘭”的一声瓷器重重摔碎的刺耳声响!
江晚吟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她刚才所在的那张高几竟不知怎的朝一侧歪倒下去!
她精心插制的那盆芍药连同淡黄釉葵口盘一起摔落在地。
瓷盆四分五裂,清水泼洒一地。
娇艳的芍药花瓣零落沾泥,滚落的玉珠四处散开,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
众贵女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时间唏嘘声、惋惜声、低低的议论声四起。
江晚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
目光锐利地射向站在歪倒高几旁,一个吓得脸色煞白的自家丫鬟:
“怎么回事?!”
那丫鬟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小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不知是谁……突然从后面推了奴婢一把,奴婢没站稳撞到了架子……”
还不待江晚吟发作,一旁的杨令薇已快步上前,亲热地挽住了江晚吟的手臂,声音温软而清晰:
“妹妹快别动气,定是大家都觉得妹妹的插花最美,争相观赏,人一多,不慎挤碰了。”
她惋惜地看着一地狼藉,叹道,
“唉,真是可惜了这盆好花。不过,其实不用比大家也都知道,今日这头筹,定然是妹妹的。”
“虽然如今花已毁了,但妹妹这彩头啊……还是妹妹的,妹妹的这簪子,怕是送不出去了呢。”
第88章 清白
江晚吟的手臂被杨令薇亲热地挽着,却觉那触碰如同毒蛇缠身。
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挣,脱开了杨令薇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惊愕、惋惜、看好戏的、探究的……
各种目光交织在她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是主人,绝不能失态。
脸上强自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甚至比刚才更明媚几分,只是眼底深处毫无温度。
她转向杨令薇,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
“杨家姐姐这话可不对了。既是比赛,自然是公平较量,彩头送与真正技高一筹的姐妹,才是美事一桩。”
“姐姐这样说,倒像是我小气,舍不得这簪子似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是姐妹间的玩笑。
说罢,她不再看杨令薇,转而轻轻拍了拍手,吩咐道:
“桃夭,带人把这收拾了,仔细些,别让碎瓷伤了人。”
又扬声对周围贵女们笑道:
“一点小意外罢了,大家继续赏花投珠吧,只是千万当心脚下,别被碎瓷或珠子硌着了。”
她指挥若定,神色如常,仿佛刚才摔碎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众人见状,纷纷出言安慰几句“可惜了”、“妹妹大度”。
便也渐渐散开,注意力重新回到其他插花作品上。
江晚吟面带微笑地接受着安慰,待人群稍散,她立刻将心腹大丫鬟桃夭招至身侧,用团扇半掩着唇,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桃夭眼神一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迅速安排人手去查那“推搡”的丫鬟和歪倒的高几了。
杨令薇站在原地,将江晚吟那番强作镇定,实则暗藏怒火的表演尽收眼底。
尤其没错过她转身时那一闪而逝的不甘和愤恨。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中快意:惹怒我?那就好好尝尝这苦果。
欣赏够了,她才施施然转身,仿佛无事发生般,步履轻盈地走向另一盆备受瞩目的插花作品前。
那盆花以青瓷长颈瓶为器,插着数枝虬曲的龙游梅,配以几片姿态奇崛的枯木,意境幽远。
杨令薇驻足观赏片刻,将手中一枚玉珠“叮铃”一声,清脆地投入其前的白玉盆中。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身旁一位也在此观赏的贵女,柔声细语地点评起来:
“这梅花选得好,枝干苍劲有力,颇有风骨。配上这青瓷瓶,更显清冷孤高之态。”
“此处枯木的点缀更是妙笔,‘枯木逢春’的意趣全在其中了,可见插花之人胸中自有丘壑。”
她点评得内行且精准,语气真诚,立刻吸引了旁边几位贵女的注意。
一位穿着淡粉色绣折枝海棠衣裙、面容温婉的小姐闻言,也笑着凑近了些,接话道:
“杨姐姐好眼力,我也觉得此花意境最佳,胜过一味堆砌繁花。”
两人便就着这盆梅花插花,从花材选择聊到意境营造,再到前人诗词,竟是越聊越投机。
花聊得差不多了,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近日京中的趣闻轶事。
那粉衣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感叹说道:
“说起来,这江家侯府里,近来倒是出了一位‘奇女子’呢!”
杨令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剩余的玉珠,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带着倾听的微笑:
“哦?是哪位姐姐妹妹,竟当得起‘奇女子’之称?”
“倒不是主子,是个丫鬟。听说经历颇为传奇——早些时候,竟在大相国寺佛祖显灵指引下,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舅舅!”
“后来她随舅舅南下探亲,路上偏又遭遇了穷凶极恶的水匪,都说必死无疑了,结果她竟福大命大,硬是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姐姐你说,这奇不奇?坊间都悄悄议论,这女子身上,莫不是有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暗中护佑?”
“这般运气,简直像是福星降世,天生带了大运道呢!”
杨令薇揉搓着玉珠的手指陡然停住,温润的玉珠在她指尖被捏得死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嘴角那抹温婉得体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粉衣小姐,声音依旧轻柔。
但若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冰冷的玩味:
“福星什么的,我倒是不清楚。”
“只是……妹妹难道不觉得好奇么?那水匪,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就能独自逃生……”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然后才微勾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真的就能……清清白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吗?”
第89章 彩头
杨令薇见粉衣小姐皱起的眉头,愈发兴味盎然:
“唉,妹妹年轻,怕是想不到那些亡命徒的手段……我倒听得个更详细的风声,也不知真假。”
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同情,
“听说那女子被掳后,苦苦哀求无用,眼看名节性命都要不保……竟……是半推半就从了那贼人。后来趁其松懈,才寻到机会脱身。”
她顿了顿,瞥见粉衣小姐瞬间煞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心中快意。
转而又轻飘飘地道:
“这法子虽……不堪了些,倒也算急中生智,保住了命。这么看来,那丫鬟,倒真是个‘极聪慧’的人儿呢。”
眼见粉衣小姐已被这“失节”的传闻惊住。
杨令薇眸光一闪,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妹妹可知道,她当初为何那般急切地要离府,跟那不知真假的‘舅舅’南下?”
她故意停顿,吊足对方胃口,才缓缓道:
“坊间悄悄传呢,说是……手脚有些不干净,在府里顺了些不好见光的东西,怕事发,这才慌慌张张寻了由头跑了。”
她惋惜般摇摇头,语气却充满恶意:
“谁知道路上就遭了匪……啧啧,真是祸不单行。”
“不过妹妹你想,若真是清清白白、心中无鬼,何至于那般匆忙离府?连老夫人身边的体面差事都舍了?”
短短一番话,便是“失贞”与“盗窃”两桩重罪。
粉衣小姐的脸色已不只是煞白,更添了几分鄙夷与后怕,仿佛光是听着,都脏了自己的耳朵。
杨令薇满意地看着对方的表情,轻轻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不存在的污渍,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粉衣姑娘何曾听过这般腌臜丑闻?
更何况,她方才还夸人家是“福星”。
此刻听了这话,只觉脸上火辣,仿佛自己也沾了不洁。
她脸色由白转红,羞臊难当,再难待下去。
勉强挤出个笑容,支吾着“想起件要紧事”、“失陪片刻”,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去。
望着那仓皇背影,杨令薇嘴角终于勾起笑意。
什么福星、运星?
不过是个除不掉、还碍眼的卑贱东西罢了!
今日既让江晚吟当众出丑,又顺手泼了那“玉娥”一身洗不净的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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