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徽闻言,若有所思,沉静颔首:
“是有些道理。太医有太医的章法,民间有民间的绝活。”
“只是外头的医师终究不知根底,良莠难辨,若要延请,心中总有些不敢全然托付。”
她说着,眉尖微蹙,似是想起什么,她低语道:
“说起这个……治好元哥儿的李院判,本也不是什么太医世家出身。”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似乎在梳理着听来的消息:
“听说,他是蜀中有名的儿科圣手,因缘际会,救活了巡抚大人险些夭折的幼孙。”
“那家人感念其恩,又惜其才,特意以清名作保,荐入太医院。”
“听说这位李院判初时得知被举荐,还推拒再三,自言更愿在民间行医,广济百姓。”
“后来是太医院几番礼请,许了不低的俸禄与院判之职,他才勉强应下,只说以三年为期。”
“据说他肯去,也是慕太医院藏书浩瀚,想去一窥堂奥。”
崔静徽的语调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他入太医院不久,便声名鹊起,将不少世家出身的同僚都比了下去。”
“究其根本,便是他在民间行医数十载,见过的奇难杂症、积下的临症应变之能,远非那些囿于宫廷贵邸的太医可比。”
她说着,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在铺着柔软绒毯的地上缓缓踱步,口中低喃着:
“医师……民间医师……是啊,民间医师……”
她的步伐起初有些飘忽,渐渐却踏得稳了。
忽地,她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是了……当初我生元儿后,落下那难以与人言的产后崩漏之症,太医院的方子吃了许久总不见根除。”
“后来……不也是用玉娘你说的乡下妇人收敛身体的方法改善的吗?”
她倏然转身,目光清亮地投向唐玉,那眼神已不复先前的黯淡,而是透出一种沉静的决断与隐隐的锐气。
她走回唐玉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脸上缓缓漾开一个如破云月光般澄澈的笑意:
“你倒点醒了我。民间良医,未必不如太医署中人。”
“没有世子的名帖,我崔静徽,难道就真护不住我自己的孩子了么?”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心底:
“说来也巧,我娘家的陪嫁里,正有一间医馆,连着药铺,就在东城最繁华的仁济坊大街上,地段是顶好的,人来人往。”
“只是这些年来疏于经营,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勉强支撑罢了……”
语罢,她轻轻拍了拍唐玉的手背。
那动作带着感激,也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看着唐玉,眸中光芒流转,
“寄情一事,为了元儿,也为了我自己。我似乎……有些眉目了。”
“只是眼下还粗疏,需得细细筹划,方可行事。”
随即,她便又微微垂眸,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沿,神情专注。
唐玉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温热而踏实的宽慰。
她看崔静徽,就像看一株幽谷中的芝兰。
姿态永远清雅从容,风骨却内蕴坚韧,自有其静默而不可摧折的生机。
她本身就是明慧通透、宽厚又有静气的女子。
内心自有一方天地,拥有强大的内省与自愈之力。
这样的人,仅仅是一点灵光般的提示,一个方向的可能。
只要给她看见微光,她便能在幽暗中自己寻路而行,永远向着开阔与光亮处生长。
只可惜,自己如今人微言轻,实在帮不了她太多实质的忙。
但日后,即便可能招来闲话与非议,她也定要常来这清晖院走动了。
在这里,在崔静徽身边。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全然放松与信任的安宁。
仿佛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连魂魄都跟着沉静下来。
见崔静徽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唐玉不再打扰。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上已然凉透的残羹与食盒。
对仍在沉思的崔静徽无声地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过两日,再来看她吧。
唐玉心中想着,脚步也较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福安堂的路上,在连接两院的花园长廊拐角处,她迎面碰上一个脚步匆匆、手持一封泥金拜帖的婆子。
看其衣着打扮,像是外院专司跑腿递送消息的。
那婆子正埋头往福安堂方向急走。
唐玉心中微动,紧追几步,出声唤道:
“这位妈妈,且慢一步。这般匆忙,是往福安堂送什么要紧物事?”
那婆子闻声抬头,见是常在老夫人身边走动的文玉姑娘,也不敢怠慢,忙停下脚步,擦了把额角的细汗,赔笑道:
“原来是文玉姑娘。倒不是什么顶要紧的,是门房刚递进来的——杨家的拜帖。”
“说是杨家小姐明日要过府,拜见老夫人和大夫人……老奴这不赶紧给送进去么。”
唐玉心头倏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原是如此,有劳妈妈了,快送去吧,莫让老夫人久等。”
那婆子应了一声,又匆匆去了。
唐玉站在原地,望着婆子远去的背影。
方才在清晖院感受到的那点暖意与轻快,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
杨家……杨令薇。
昨日傍晚,江凌川那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
“至于杨家的事,到此为止,有些人既然敢伸手,就该知道,手伸得太长,是要被剁掉的。”
那么,杨令薇此番前来,是为了挽回,还是为了……了结?
第105章 再到寒梧苑
得知杨令薇即将登门的消息,唐玉心中不安渐深。
她既本能地畏惧再与那位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杨家小姐正面相对,怕又遭其刻意的挑衅、羞辱与算计。
可另一方面,她又好奇。
杨令薇此番上门,究竟意欲何为?
她心绪烦乱,脚步虚浮。
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思忖着,如何才能既避开与杨令薇的直接碰面,又能探知到些许有用的讯息。
等她回过神来,愕然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寒梧苑的月洞门外。
她对通往这里的路太过熟悉。
熟悉到在心神恍惚之际,双脚竟下意识地循着那记忆,将她带回了这里。
这个曾承载她无数隐秘欢愉与惊惧的地方。
寒梧苑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似乎都还残留着旧日的气息。
那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投下熟悉的阴翳。
墙角那丛翠竹,似乎比她离开时又茂盛了些。
目光所及,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仿佛看见自己屏着呼吸,小心翼翼为他脱下沾了夜露的靴袜;
看见自己拧了热帕子,指尖微颤地擦拭过他宽阔汗湿的后背;
看见自己垂首布菜时,他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或意味不明的目光;
更看见无数个烛影摇红的夜晚,他炽热浓烈的气息笼罩下来。
肌理分明、矫健如猎豹般的躯体带来不容抗拒的压迫与温度。
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如同暗夜潮水,将她席卷、吞没……
耳鬓厮磨间的战栗,极致欢愉中的沉溺,短暂缱绻后的空虚……
所有感官的记忆瞬间苏醒,鲜明得令她耳根发烫,心跳失序。
然而,紧随回忆汹涌而来的,却是更深、更尖锐的痛楚。
这里的一切,都提醒着她曾经的卑微依附,和如今纠缠不清的牵扯。
她不能待在这里。
唐玉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抬腿便想转身离开。
“玉娥姐?!”
一个带着惊喜的嗓音忽然从角落传来。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小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了寒梧苑内。
唐玉一惊,定睛看去,原来是小燕。
这丫头刚刚从廊柱后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还没发觉。
早些时候,唐玉被老夫人安置在福安堂后,刘妈妈和小燕便寻了机会来看她。
刘妈妈拉着她的手,边抹眼泪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回来就好,菩萨保佑”;
小燕更是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将眼泪鼻涕全糊在了她的前襟上,哭得抽抽噎噎。
那份毫不掩饰的牵挂与喜悦,让唐玉在侯府这冰冷算计之地,真切地感受到了几分属于家人的温暖。
心中又酸又软,对这两人也愈发亲厚珍重。
此刻,小燕见真是她,脸上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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