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平稳,却冰冷,
“但若以为,仅凭祖母今日几句话,这婚便能顺顺当当退掉……那是痴心妄想。”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进圈椅中,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寒光:
“最终,还是要看‘利益’二字,在父亲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
“父亲他……”
江凌川顿了顿,语气带着讥诮与了然,
“他从不在乎杨氏是否‘贤良淑德’,他只在乎,杨家这门姻亲是否还‘可用’。”
“只想着撕毁婚约的代价,是否在他承受范围之内,又或者……能否换来更大的利益。”
“今日这一闹,表面是内帷失和,实则是与杨家彻底撕破脸皮。”
他眸光转冷,
“接下来,还不知道父亲要如何转圜。”
江凌川不再看江平,目光重新落回虚空。
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决断:
“不过,坐等父亲权衡,非我风格。杨家的把柄……远不止今日她自曝的这几桩。”
他倏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江平:
“江平,你记着。”
“第一,杨令薇虐杀奴仆一事,她今日虽狡辩是病故,但这本就是胡扯。”
“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代价,找到当年那个香禾的家人、为她诊过病的所谓大夫、以及庄子上的知情庄头或仆役。”
“找到后,不必带回京,就地妥善保护起来,确保他们安全,也确保他们到时候能说该说的话。”
“第二,从正在查办的‘白莲教案’里,分出两个机灵可靠、嘴巴严实的人手。”
“不必大张旗鼓,但要正式立案,暗中详查杨御史近三年在漕运、盐引,乃至工部河工款项上的所有经手账目与人情往来。”
“我要确凿的、能摆上台面的东西,哪怕只是疑似、关联,也要查得清清楚楚。”
他一口气说完,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最后,他缓缓抬起眼眸,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温度。
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与狩猎般的锐利。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冰冷刺骨,
“她想玩……”
“那爷便陪她玩……”
第116章 瓜葛
自杨令薇离去后,杨家与侯府之间那桩亲事,便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寂。
老夫人心下已倾向于作罢。
无奈侯爷此刻远在镇江,正督办今年水师战船的油修保养事宜。
此事又事关重大,一时半刻无法回京亲自定夺。
她虽是一家老祖宗,但涉及嫡子婚事与两姓联姻,终究不好独自拍板。
只得将一切与杨家相关的议亲事宜暂且搁置,束之高阁。
除了正房里的孟氏,还与杨家夫人偶有礼节性的书信往来。
江凌川的亲事便如同被遗忘一般,在侯府内部再无人主动提起。
这般略显凝滞的气氛持续了几日,终被国子监传来的一则好消息打破。
侯府三爷江惊羽,以拔群的优异成绩,从“附学生”一举擢升为“廪膳生”。
这“廪膳生”非同小可。
附学生只是取得在国子监读书的资格,而廪膳生则意味着他已是监内佼佼者。
不仅能享受朝廷每月发放的粮米津贴,更是获得了未来考取“拔贡”、“举人”等更高功名的坚实基础与优先资格。
堪称仕途上的一块重要跳板。
消息传来,孟氏喜出望外。
连日来因杨家之事而生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她接到信儿的当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筹备。
要为儿子操办一场庆贺的“志学宴”。
老夫人虽对孟氏当前只顾三子前程,对江凌川的亲事几乎撒手不管的态度微有不满。
但听闻孙辈如此出息,江家文脉有望光耀门楣,心下也是老怀大慰,颇为自得。
一时间,侯府上下的阴霾被这股喜气冲淡了不少,下人们脸上也都带了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
孟氏虽有心大肆庆祝一番,但念及侯爷不在府中,太过张扬恐惹人议论。
便想着先办一场小型的风雅清宴,只邀请些亲近的师长、同窗及府内亲眷,重在庆贺而非排场。
虽是小办,孟氏的重视程度却半分不减。
从宴席的场地布置、菜式的精致搭配、酒水的遴选,到所用器皿的雅致考究。
乃至下人伺候的进退规矩,她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要求菜要“精”而不必“奢”,器要“雅”而不必“贵”,人要“静”而“有序”。
条条框框梳理下来,直弄得正房里专管内务的安嬷嬷并一众大丫鬟暗暗叫苦,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唐玉如今已是福安堂的人,且得老夫人明言“静养为主,不必劳作”。
安嬷嬷等总管嬷嬷的手也伸不到她这里。
她此次的差事颇为清简。
宴席设在后园临水的敞轩。
老夫人届时会在此稍坐,用一套她出自名家之手的紫砂壶具品茶。
唐玉只需在宴前与宴中,于敞轩侧后方隔出的小茶室内,妥帖照看好这套名贵壶具,确保万无一失即可。
志学宴当日,春光晴好。
宴席由世子爷江岱宗主持。
在前厅正堂款待父亲在京的同僚、国子监的师长以及江惊羽的几位得意同窗。
气氛庄重而热络。
唐玉则早早在敞轩后侧辟出的静室中安顿下来。
室内陈设清雅,窗明几净。
那套紫泥润泽、造型古雅的紫砂壶具已被恭敬地请出,置于铺着柔软锦缎的托盘上。
她只需在此静候。
不多时,宴前仪式告一段落。
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在主要宾客的簇拥下,缓步来到敞轩小憩。
她对几位德高望重的恩师和主要宾客再次表示欢迎与感谢。
说了几句“孙儿愚钝,能得今日,全赖诸位先生不弃教诲”的谦辞客套话,姿态雍容而亲切。
菀青早已候在一旁,见老夫人落座,便上前准备用那套紫砂壶具烹茶。
恰在此时,屏风另一侧传来清越的琴音
是四小姐江晚吟应景为宾客抚琴助兴。
琴声泠泠,如松间风、石上泉。
众人不由得敛声静气,侧耳倾听。
就在这片宁静雅致的氛围中。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琴声与主位吸引。
唐玉才敢将目光穿过半透的湘妃竹屏风缝隙。
看向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江凌川今日坐在三爷江惊羽的对面,世子下首的次陪席位。
他整个人被竹影与屏风半遮半掩住。
从她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他墨蓝色云纹锦袍的一角袖口。
以及那双随意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
那双手,指节匀称。
肤色是久经日光与风霜的浅蜜色,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与粗粝纹路。
她看着那双手,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就是这双手,曾为她挡下过责难的戒尺;
也曾毫不留情地扣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曾抹着药油为她揉搓膝盖上的瘀血;
也曾紧扣出她的脖颈,露出嗜血的杀意;
更曾在无数个隐秘而亲密的夜晚。
带着薄茧与热度,抚过她身体的柔软,激起她压抑的战栗……
那只手突然微微动作,手指轻轻蜷起。
唐玉赶忙收回眼神。
心悸之下,她不由得唏嘘。
如今,也唯有在这无人注意的短暂空隙里。
她才敢如此放肆的,让目光和思绪为他停留一瞬了。
唐玉轻轻泄出一口气。
她正垂眸敛息,暗自平复心绪。
那边菀青已利落地为老夫人泡好了头道茶。
奉茶毕,菀青环顾四周。
见其他丫鬟各有职司,只有唐玉静立一旁,便轻步走了过来。
压低声音歉然道:
“文玉,劳烦你跑一趟。我方才忙着伺候,竟忘了将新收的,用来煮泉水的竹沥取来。”
“东西就在我屋里靠窗的螺钿小匣里,烦你快去取来,老夫人等会儿品第二道茶时要用。”
唐玉闻言,立刻颔首应下:
“是,我这就去。”
她朝老夫人方向微一屈膝。
便转身悄然退出了敞轩侧门,沿着回廊快步朝丫鬟们居住的后院方向走去。
她步履匆匆,心中只惦记着差事,并未回头。
敞轩内,那个原本端坐于次陪席位的男人,眸光轻移。
随即,他放下茶盏,对身旁正与师长交谈的世子低语了一句什么,便也从容起身。
朝着另一侧廊道,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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