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还亲手给她斟了杯热茶。
白芷看向唐玉,目露感激。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自从崔静徽下定决心要开办慈幼堂,整个人都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饭吃得多了,人也爱走动说话了。
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郁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踏实的精神气儿。
白芷作为心腹大丫鬟,自然是最高兴的。
她心里也清楚,大奶奶能有这番变化,少不了文玉从旁耐心劝解、细致周旋的功劳。
因此对唐玉的态度也愈发和缓亲近,不似从前那般客气中总带着几分审视。
崔静徽已拿起一块唐玉做的豆沙芝麻酥饼。
用手帕垫着,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簌簌落下,入口即化。
内里的豆沙馅甜度恰到好处,带着豆类的醇香,混合着炒熟芝麻的浓郁香气,瞬间盈满口腔。
她眼睛亮了亮,真心实意地赞叹:
“文玉,你这手艺真是越发好了!这酥饼做得,比外头点心铺子的还强上几分,又香又酥,还不腻人。”
唐玉见她吃得眉开眼笑,心中也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欢喜,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大奶奶喜欢就好,不过是些家常手艺,您若爱吃,奴婢随时给您做。”
崔静徽点点头,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酥饼仔细吃完。
又拿起银筷,夹了一个饱满透绿的饺子,放到唐玉面前的青瓷小碟里,笑道:
“别光看着我吃,你也尝尝这盘春日鲜”
“是今早厨下新包的野葱荠菜饺子。野葱是后山坡上新采的,荠菜也是现挖的,都嫩得能掐出水。”
“剁碎了和上一点肥瘦相间的猪肉糜,只放盐和少许香油调味。你尝尝,鲜不鲜?”
唐玉依言夹起一只饺子,轻轻吹了吹,小心咬开。
面皮是手擀的,不算顶薄,却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馅儿刚一入口,野葱那股子辛烈又清鲜的独特香气便冲了出来,混着荠菜微微的清苦与回甘。
猪肉糜不多,只作润泽提鲜之用,恰到好处地衬出了野菜的本味。
她细细咀嚼品味,那股属于山野与春日的鲜活气息在口中漾开,不由得舒展了眉眼,真心赞道:
“大奶奶这饺子包得真好。野葱的香气一点没丢,荠菜也鲜灵。”
“这馅儿调得尤其妙,不多不少一点肉,倒把野菜的魂儿都吊出来了。”
“谁能想到这野地里的东西,竟能有这般质朴踏实的鲜味?让人吃着,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吃进肚子里了。”
崔静徽听了,脸上笑意更深,又啜了一口清茶。
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人分享秘密的喜悦,压低了点声音道:
“拌馅时,特意将切碎的野葱白用热油淋了一下,这才香的。”
“不瞒你说,这吃春鲜的食谱呀,还是我新请的那位女医师教我的。”
“她接诊过许多妇人孩童,不知多少人家感念她的恩情,送这送那的,其中就有这吃食的方子。”
“说是对产后妇人恢复元气、调理孩童脾胃都极好,她自己也很是喜欢。”
唐玉听了愈发好奇,追问道:
“这位女医师听起来很是不凡,不知是怎样的来历?”
崔静徽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
“说起她,也是个命苦却心善、又能干要强的女子。”
“她自小父母双亡,被一个接生稳婆收养,就跟在稳婆身边打下手,帮忙接生、照顾产妇,十几年下来,见得多了,自己心里也渐渐有了许多门道。”
“后来有了些机缘,认了字,读了些医书,又诚心拜了一位老大夫为师,正经学了医术,尤其擅长诊治妇人与婴孩的病症。”
“如今不论是产妇产后的调理护理,还是婴儿的接生照料,她都是行家里手,经验丰富。人也勤快,心又细,懂得还多。”
“我放出风声要高价聘请慈幼堂的坐堂医师,她听说了便主动来试,我亲自考校了她一番。”
“问了些妇人产后调理、小儿常见症候的问题,她对答如流,还说了好些实用的土方子,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不,如今她可是我慈幼堂最得力的医师之一了。”
唐玉认真听着,看着崔静徽说起慈幼堂、说起这位女医师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和脸上飞扬的神采。
心下也是一片温热的宽慰。
人活于世,总得有些实实在在的寄托,有些值得为之忙碌、为之欢喜的事情做。
总比日复一日困在那些无望而残酷的过往里,反复咀嚼痛苦,消耗心神要好得多。
她正想顺着话头,再逗趣地说几句。
却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外进来。
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身禀报:
“禀大奶奶,前头传话过来,侯爷的车驾已经过了鼓楼,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崇文门了。”
“夫人请您和府中各位主子,速去正门迎候。”
第123章 侯爷回府
建安侯爷归府,府中上下肃然屏息,处处透着迎接一家之主的庄重。
唐玉随着崔静徽至内院二门处静候。
崔氏恭谨立于老夫人与孟氏身后。
她则垂首敛目,恭立于两列丫鬟仆妇的队伍之间。
竭力让自己融入那片鸦青与深蓝的底色,毫不起眼。
府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与车辕声,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驻。
随即是利落的下马、铠甲与佩剑轻碰的细响,以及清晰沉稳的问安声:
“恭迎侯爷回府!”
唐玉随着身前众人微微屈膝。
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抬起一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洞开的门廊。
只见建安侯江撼岳大步流星,踏入大门。
他年近五旬,身姿依旧挺拔如崖边劲松。
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织金云纹箭袖锦袍。
袍摆沾染着些许长途跋涉的尘土,外罩一件墨色暗纹披风。
虽风尘仆仆,却难掩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沉凝威仪。
他面庞方正,线条刚硬,下颌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眉骨高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顾盼间自带沙场淬炼出的杀伐决断与深沉气度。
他踏入院内,目光首先掠过众人。
精准地落在嫡长子江岱宗身上。
那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深沉的欣慰。
他问道:“家中一切可好?”
江岱宗躬身行礼道:“回父亲,一切安好。”
江撼岳抬手,重重拍了拍长子的肩臂,满是欣慰。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一旁同样躬身行礼江凌川。
那目光在触及江凌川的瞬间,倏然变得深邃复杂。
里面只交织着审视考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淡。
最终,只化作一个轻微的颔首。
并未吐露只言片语,便径直越过他。
快步走向翘首以盼的老夫人。
唐玉的心不知为何轻轻一提,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转向江凌川。
却见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面色沉静无波。
仿佛对父亲这泾渭分明的区别对待早已麻木。
已经懒怠为此牵动一丝一毫的多余心绪。
“母亲!儿子不孝,远行在外,累母亲日夜挂心、久候门前!”
江撼岳抢步上前,隔着一步之遥便要撩袍下拜。
“快起来!快起来!”
老夫人早已眼眶湿润,忙不迭伸手,不让他拜下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一路舟车劳顿,差事可还顺遂?没遇上什么难处吧?”
“劳母亲记挂,”
侯爷就着老夫人的搀扶直起身,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差事一切顺遂,不过是些繁琐公务,路途远了些罢了,并无大碍。”
“倒是母亲精神矍铄,儿子看了便心安。”
此时,侯夫人孟氏已领着世子妻崔静徽。
在老夫人侧后方端庄地行下万福礼。
动作整齐划一,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简短的寒暄过后,侯爷便亲自搀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引着众人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行去。
江岱宗快走几步跟上。
他走了几步,见身侧的崔静徽正提着裙摆,欲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意欲让她扶稳。
崔静徽的手下意识地搭了上去。
指尖触及那温热坚实的臂膀时,才恍然惊觉身旁是江岱宗。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转而快走两步,上前稳稳扶住了老夫人的另一侧胳膊。
温声道:
“祖母仔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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