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玥能理解他当年的伤，却更无法原谅他的隐瞒：“你被网暴过，可是你的父母背后谈论我是捞女，说我可能要做同妻。陈昊，那一刻，我跟当年的你有什么区别？”
许玥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旁的泽旺眸色一暗，再也按不住火气，冷冷地看向陈昊：“当初我以为许玥跟你在一起，你能给她幸福，结果呢？你怎么舍得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流眼泪，如果你不能让她幸福，趁早放手吧，让我来！”
陈昊的脸上泛起一阵清白，攥紧拳头，直视着泽旺，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不会放手的，我会努力弥补对她的伤害。这件事算是我这辈子的黑历史，我不想面对，也不想提及，我也承认自己爱面子，更怕说出来反而越描越黑。”
许玥嗤笑一声：“就因为你的担心害怕要面子和顾虑，我就活该被蒙在鼓里吗？”
“对不起。”陈昊双目低垂，像个犯错的孩子。
安直玛忍不住开口“男人怕丢脸，女人就得替你们受罪？你们大城市的男人把脸面看得太重了，自个活得累也害别人跟着受累。”
陈昊点头：“阿姨说得对，我以后不会再犯。”
许玥看着他：“以后？陈昊，我现在连以后都不敢想。”
陈昊眼眶泛起了泪光，他是律师，可以舌战群儒，把对手说得毫无还嘴之力，而如今这把命运的回旋镖终于射中了他的靶心。此刻，他除了难过，竟无言以对。
这时，有游客来要住宿，泽旺和安直玛走开去招呼客人。院子里只剩下许玥和陈昊，还有一缕落在石桌上的风，轻轻翻动着文件袋的边角。
许玥站起身：“我要去湖边走走。”
陈昊小心开口：“我，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还有没说完的话吗？”
“有，我打算把我的全部坦白，请求领导从宽处理。”
许玥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腿走出小院。陈昊默默跟在许玥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不一会来到了湖边。
泸沽湖的傍晚很静。水面铺着一层夕光，几只猪槽船泊在岸边，绳子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许玥在湖边拣了块石头坐下。陈昊站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许玥先开口：“当年你爸妈信你吗？”。
“他们当年从我老师口中听说我和李强的事，居然也怀疑我的性取向，怕我有一天带回家一个男朋友。所以，他们很快给我办理了出国留学的手续。我妈这些年有时还是会问我，跟那个男生到底有没有关系？”
许玥沉默了许久，冷声说道：“陈昊，我可以相信这件事是误会，但我现在还没办法相信你。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不想再回到猜忌内耗的日子里去。”
“我不逼你，我有的是耐心等你。”陈昊说。
“如果我一直不想结婚呢？”
陈昊回答得很快：“那就不结。”
“如果我不想住进你家，不想做你爸妈眼里的好儿媳呢？”
“那就不住，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许玥笑了一下：“你现在答得真痛快，你爸妈如果不同意呢？”
“那我就吓唬他们，我带个男人给他们当儿媳。”陈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许玥听罢使劲抿住唇，把唇角快要漾开的笑意硬生生压下去。这时，一阵凉风吹过来，她条件反射地抱了抱胳膊。陈昊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一下胳膊，却只动了半寸，便又强行按回了原处。
远处传来七斤的呼喊声：“许玥姐姐——”
许玥回头看见七斤一路跑过来，满头的小银饰晃得叮当响。
“阿妈叫你回去试衣服！”七斤跑到跟前喘着气说，“明天阿妈闺蜜的女儿要办走婚宴，你是阿妈认的干女儿，当然要跟我一起穿我们摩梭姑娘的衣服去当伴娘。”
许玥愣了一下：“我也去？”
“是的。”七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妈说了，你现在是家里的姑娘，家里的姑娘怎么能不去？”
许玥下意识地朝陈昊瞥了一眼，不偏不倚，正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七斤这才察觉到两人之间有股微妙的暗流在涌动着，眨眨眼：“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许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来得正好，那咱们走吧。”
陈昊忙试探着问：“七斤姑娘，我可以参加吗？我不白吃，可以随个大红包。”
七斤转头看向许玥，眼神带着询问：“姐姐，你说可以吗？”
许玥的目光在陈昊身上逡巡了一会才开口：“明天你要来就来，但先说好，别抢着出风头，你就给站远点看着就行。”
“好。”陈昊答应得干脆利落
许玥看着他，脑海里倏地闪过余华的那句话：“男人犯了错后会求你，甚至会下跪，还会打自己的耳光，这时候你千万不要心软，因为他会一次次地发誓，男人最喜欢发誓，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有什么两样，你不要相信
她暗自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快原谅不要心软，心疼男人就是女人不幸的开始。于是又快速补了一句
“知道，我有自知之明的。”
陈昊口头谦虚顺从，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让许玥早点原谅自己，跟自己回深圳。
许玥和七斤手挽手并肩一起往家走，陈昊走在后面，双手插兜，目光一直锁在许玥的背影上。忽然间，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第九十四章 走婚宴陈昊大出风头
第二天一大早，安直玛和七斤带着许玥一起穿着摩梭服饰出门。一路上，许玥高挑的个头，婀娜的身姿，清丽脱俗的容貌，吸引了不少路人频频回头。
三个人走了十来分钟后，来到了阿娜姆家。许玥抬头看见大门的门框上挂着两条红色的绸带，院子里传来热闹的人语声。
三人往院子里走去，长桌和条凳已经布置好，几口大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炖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女人们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男人们在院子里搭遮阳的布棚，小孩们追着狗跑来跑去。
新郎和新娘接受了喇嘛和长辈们的祝福后，脖子上挂满了红飘带。完成仪式后，一起站在门口迎客。
许玥和七斤站在新娘旁边，跟着其他几个摩梭女孩一起在门口帮着迎客，给新娘当伴娘撑场面。
几个姑娘一字排开，全部身穿靓丽的朱红上衣搭配靛蓝的裙子，头冠远远看去像一排盛开的杜鹃花。许玥站在中间靠左的位置，手里捧着盛酒的银碗，递给前来参加婚宴的亲朋好友。
新娘叫其美卓玛，长得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拉着许玥的手夸她真好看，说得非常真诚，许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新郎是个汉族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地站在其美旁边，笑起来有些腼腆。
许玥从七斤那里得知，新郎和新娘是在昆明打工认识的。摩梭人这些年在外面打工的多了，和汉族通婚的也多了，这场婚礼既保留了摩梭的走婚习俗，也融合了一些汉族的仪式感。
摩梭人的走婚宴从早到晚要吃好几顿，村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手里提着礼盒，脸上挂着笑意。每来一拨客人，姑娘们就迎上去递酒和瓜子糖块。许玥学着七斤的样子双手捧碗微微弯腰，动作从生疏渐渐变得熟练。
泽旺站在不远处，一看到身着摩梭服饰的许玥，远远那么一瞥，心跳都不由自主快了几拍。
许玥在门前迎客，村子里陆陆续续来的差不多了，直到酒席开始也没有看到陈昊的身影，忍不住心里暗自嘀咕。
一直到傍晚，许玥还是没有看到陈昊。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大傻子，骂完又觉得自己骂得没道理。她昨晚让他远远的，他就真的远远的，这不是很听话吗。可这一天里，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他的影子。
夜幕降临，院子里点燃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苗舔着干燥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舞着飘上天空，融进了满天繁星里。
音乐响起来，新郎新娘率先走进了院子中央的空地，年轻人们呼啦啦地围了上去，手拉手绕着篝火跳起了甲搓舞。
许玥被七斤拉进了队伍里，左手牵着七斤，右手牵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跟着节拍迈步踢腿转圈。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把夜晚搅得热气腾腾。
跳了几圈之后，许玥忽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挤过跳舞的人群，稳稳地站在了她右手边的位置。许玥下意识转过头去，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旁边的男人鼻梁挺拔，身穿着摩梭服饰，腰间束了一条红色的腰带，把那截窄腰勒得又劲又直，跟刀裁出来似的。他的头顶还戴着一顶摩梭男子的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许玥晃了晃神，这还是她认识的陈大律师吗？她印象里的陈大律师永远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管理精确到眉毛的弧度，在外面不苟言笑，深沉得像一本合起来的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