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泊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单眉微挑,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与好奇。
马车已至跟前,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二人诧异地回头望去。
“涵儿?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呢,这么冷的天,快回去吧!修缮房屋的人不是已经到了吗?”
少年人顾不上平复心跳,直愣愣地跪在二人面前,“大姐姐,大哥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涵儿日后定会以命相报!”
赵泊看他情真意切,赶忙将他拉了起开,“快起来,回去好好读书,保护好你娘还有妹妹。长大了能有出息报效国家,当个好官护好一方百姓就足够了!”
“嗯,我一定会的!”
静月绕过他们朝着后边的小姑娘们走去,弯下身子笑意盈盈说道:“你们两个也跑出来了啊?回去好好读书,咱以后也要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嫣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翘儿看着自己头上那只嫩手若有所思,在那只手即将离去之时,她抬头纯真无邪问道:“大姐姐,我们回去好好读书日后也能当官吗?像大哥哥所说那样。”
静月闻言,一手僵在半空,目光逐渐深远绵长,骤然间,她低声说道:“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日……那一天,你们也能庇佑一方百姓。”
马车朝远方驶去,众人也都转身离开,唯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仍痴痴愣在原处。
“翘儿,快回家,娘找你呢!”呼唤声响起。
“哦,我这就回来了。”
她转身往家跑去,这一次她终于想通了大姐姐说的话,脚步轻松自在,笑声软糯清甜。
第八十六章
襄王府后街处,一大早外出赶集采买的嬷嬷搓着手从架子车上跳了下来,吆喝着府内小厮出来卸货。
饶是天寒地冻之季,架子车上仍旧满满登登的时令蔬果,几人乐呵呵逗笑着。全然无人察觉有人鬼鬼祟祟在他们身后一道入了府。
白薇瞧院落四周无人,急匆匆进了门。
屋内正专心练字的人听到动静,手一抖,宣纸间滴上墨汁,毫不留情将字迹晕开。
静月面无表情看着墨迹沾染之地愈来愈多:可惜了,费了番功夫的。
“王妃,您猜得没错——我方才就顺着您的话在街上转悠着,巳时方至便有人不小心撞着了我,还在我手里塞了这封信。”
静月眉心蹙动,起身将这封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信紧紧攥入手中,她垂眸不语却面色凝重。
三日了,你终于还是现身了。
信上寥寥数笔——猿啼,金丝蜜枣,郡守府,仲亭。
白苏看着毫无逻辑的文字,困惑问道:“娘娘,这怎得还有郡守府的事?还有,二少爷,难不成是黄府二少爷的来信吗?”
静月将信纸揉成纸团,毫不犹豫地丢进了暖炉里,火焰霎时猛增,不过片刻便将纸团吞没成灰。
“申时,鼎京楼,东边第二间雅室。”
闻言,白苏白薇面面相觑,思索了好一大会儿也没能厘清这谜题。
未到申时,鼎京楼旁的巷子里便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令人费解的是,等到半柱香燃尽,这辆马车上的人也没有下来的动作。
白苏实在是等的有些着急了,“娘娘,申时已经到了,咱还不下车吗?”
静月睁开了双眼,不慌不忙说道:“再等等。”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眼见鼎京楼门前人马多了起来,白薇也忍不住劝道:“娘娘,该下车了!”
静月敲了三下车窗,说起来,时候也差不多了。她轻轻点头,拂开车帘下了马车。
眼下年味儿正浓的慌,鼎京楼热闹的很——催酒催菜的客人面红耳赤,小二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没人留意谁走了进来,三人顺势上了二楼。
如她所料,透过门面麻纸可见,屋里边的的确确有人等候多时。
“白苏、白薇,你们在门外等着。算了,搁两边看着点儿便可,隐蔽些。”
赫仁听着门外私语,自嘲般冷笑了声,他心里莫名泛起酸涩,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般安稳坐着、持久等待。
下一秒,门被缓缓打开又着急关上。
“你还记得呢?我原以为只余我还留着这暗号。”他不冷不热问道。
静月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径直坐在了对过,轻抿了一口不知何时斟满的茶水。
不巧,已经凉透了。
“申时猿啼,阿姐常常提起鼎京楼的金丝蜜枣,二哥不必多说,至于郡守府,郡守府在你……阿公家东边。”她话锋一转,言语犀利,“赫仁,你还记得乔阿公吗?”
“或者,你如今,究竟是赫仁呢?还是林穆王子呢?我又是否该给你行礼问安呢?嗯?”
时隔一年的猝然重逢,两人没有寒暄,没有温情问候,仿佛如陌生人初见般冷血无情、甚至是剑拔弩张。
赫仁举着茶杯的手一僵,面色阴鸷地睨了她一眼,眸光清亮忽闪,茶杯里的水也洒出来些,直直滴落衣袍上,晕起一片深沉。
价值不菲的料子,可惜沾染上了旁物,怕是再难要了!
静月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静静端详着其上花样,并未抬头与他相视,仿佛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安静片刻,赫仁倏然转怒为笑,“思姚,你还是和从前一般,谈笑间从不给人留情面。
可我也想劝你一句,切莫再要多管闲事。”
静月抬眸与他对峙,眼神依旧冷冰冰的,说出的话也不带一丝温度,“多管闲事?赫仁,你跟踪我?”
见她清楚自己所说何事,赫仁索性也不遮掩。
“哼,在路上碰见有人磕头就敢下车,你会不会有些太好心了?难不成这世上的可怜人你都要周济一番,思姚,你没这个能力的。此番姑且算你命大,可万一那是贼人,万一他手上有凶器,你以为,你真的能躲得过去?天真,不谙世事的天真。他也是个无用的,不知拦着你便算了,竟任由着你胡闹?!”
赫仁言语间满是讽刺,听得静月心凉半截。
明明当年,他是最爱行侠仗义的。
“我如何做都是我的事,与他无关,与你更无关。让你的人别跟着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说罢,她起身便要离去。
赫仁方才气急攻心,一时喘不上气来,眼见静月就要走,他也顾不上拿出药丸,眼眸湿润,急忙哽咽开口道。
“思姚,你就要走?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要走,就要弃我而去?”
静月脚步一顿,茫然地立在原处:我要走吗?我要像在雁门一般决绝而去吗?我该抛下他一走了之吗?不,我还不能走。
她听见身后人挽回道:“你不喜欢他们跟着你,我马上吩咐下去,往后他们绝不对再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保证,我保证绝不会让他们碍你的眼。这样,可以吗,你能坐下来吗?”
赫仁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满是希冀,她认命般肩膀塌了下来,赫仁知道,这是她心软了。
“我给你一炷香时间,你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成了林穆赫仁?”
赫仁自知躲不过,深深吸了一口气,“思姚,我不是突然成了林穆赫仁的,我本就是林穆赫仁,可以说,生来便是。”
静月心间一颤,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眼神里竟藏着不可言喻的恐惧。
“我的父亲是林穆烈,罪该万死的林穆烈,母亲是祈罗族族长的女儿,他贪图我母亲美色,以灭族为噱头将她强掳了过去,逼她有了身孕。
可是,你知道的,林穆烈死了,他死了,我便成了他的遗腹子,我母亲也便没了依靠,她身怀六甲被几个叔伯逼着离开了王城。
西岚国内太乱了,我母亲的故族又远在天涯,她带着我在外面躲藏了五年。这五年,新王登基,王城内一直有人在追杀我们。
自打我记事以来,我便一直都在逃命的路上。可我母亲实在是撑不住了,她本就是可怜人,在没遇到林穆烈之前,她根本就没有出过祈罗部族,哪见过人间险恶?一根绳索结束了她的生命。将她埋葬后,我一个人继续逃亡,天神庇佑,我阿爹捡回了我。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的,在雁门,我遇见了你。
三年前,林穆烈余留下的亲兵找到了我。如今的西岚王病危无子,正是我夺回政权的大好时机,如你所见,我还是回去了西岚。”
静月说不上是震惊还是难过,或许更是心酸吧,她额头渗出了冷汗,“所以,你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身世,一直都清楚自己姓甚名谁?”
赫仁早便做好了被她质问的打算,可如今,他还是退缩了,两人相顾无言。
静月拳头攥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只问你,是、或不是!”
“是,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的身世,一直都清楚自己究竟姓甚名谁。”赫仁甚至不敢直视她猩红的双眼,悔恨交加。
静月仿佛如坠冰窟般寒心,半晌再没能说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