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七日之后,一切都是未知数,那时,什么都无法把握。”
静月稳住了心态,“好,七日,七日。”
说罢,她心里突然有了念头,吩咐道:“白薇,备马,我要去一趟雁门。”
“王妃,此去雁门,前路未知艰险。这一程,小的无法陪同,就让宝骏随您前去吧。您放心,宝骏常往雁门跑,别说是濂溪了,就是从上京城启程,它也认路!”
杜仲眼间噙满泪水,不忍再说下去,恐怕下一秒便要嚎啕大哭。
静月心头一颤,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眼前乖巧的马儿,“宝骏,你当真要随我一道前去雁门?路上可是很赶的,况且,你如今有媳妇儿了,你可舍得陪我冒险?”
许是宝骏知晓了如今的境况,也通了人性,眼眸中泛起了泪光。闻言,它头颅频频轻扬,蹄尖轻轻刨着地面,尾巴散漫地左右甩动,甚至主动弯身请静月上马。
“好,宝骏,咱们快去快回。”
没有人知道为何她要突然前去雁门,就连静月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路是否会无功而返。
一腔孤勇,为爱冒险。
可眼前,这是她唯一能将赵泊救回的方法,不管艰难险阻,她都要奋力一搏。
雁门路途遥远,这条人迹罕至的路,听闻你曾终年踏足。
宝骏整整奔波三日三夜,终于在第四日过半时赶到了雁门。
它在一方院落前停了下来,石屋半旧,院门虚掩,花花草草倒还怪有生机。
照着信件的指引,应当就是这里了。
静月下了马,温柔地顺了把宝骏的毛发,随即往里走去。
院内旋即传来了攀谈声。
宝骏顺着声响望去,只浅浅看了一眼便深深阖紧眼眸,它想再护主一程,可眼下实在是起不来身。
“你是黄家的女儿?长得跟黄敖那老古板可真像,不好好在上京待着,跑来雁门做什么,快走快走。”
眼前人一副修士打扮,赏花弄鸟,留给静月的只是背影,看样他还忙的很,说出的话也尖酸刻薄——人家千里迢迢来此,连杯水都不劝就要赶客,真是个古怪的人。
可静月知道,自己真是来对地方了。
她面色如常,沉着说道:“我是黄家的女儿,可黄敖是我舅舅,我母亲是黄敏。陈掌门,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闻言,陈羊眠背影微顿,手下的花枝从半空折落,顺着新鲜的泥土砸向地面,留下印迹。
他眼神空了半秒,旋即俯身将花枝捡起,随手扎进盆栽之中,折损的残枝在剪裁精美的花丛中格外扎眼、突兀。
黄敏,居然是黄敏的丫头,都长这么大了,陈羊眠嘴角轻咧,内心触动:这么多年过去了,听闻这孩子都已经成过婚了。
他当然记得黄敏。
“原来是谷襄王妃,所来何事?”
陈羊眠嘴角的弧度平了下来,转而继续拨弄着花叶,今年日头毒,花长得不好,废了他好些功夫才给救了回来。
静月心急如焚,没厘清他话语间刻意的疏离,急切说道:“陈掌门,我夫君,我夫君出事了,他昏迷不醒。
除了您,没有人能救他了。我知道,普天之下,唯有您的回青术可救他一命。
他现在就在濂溪,我们实在耽搁不起了。若不是为此,我绝不愿意前来叨扰,我只求您能随我回去,随我回去救救他!”
陈羊眠皱了下眉头,旋即神色平静,继续修剪起了花枝,“老夫虽游历四方,扶危济困,却从不随心而为,也从不过问朝堂之事。谷襄王殿下身份尊贵,非我一芥草民所能沾染之辈。王妃娘娘,您还是请回吧。”
静月心间被狠狠一击,可她绝不就此放弃,哪怕只是一线机遇。
“陈掌门,我知道是我强人之难,您不愿与我们有所牵扯,不愿参与政局纷争,我都能理解。
可,可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我保证,没有人会知晓您的身份,绝对没有人。还请,还请您能救救他。
还有,还有,此番我大哥也受伤了,他不是皇室之人,他是您挚友之子,求您能救他一命!”
陈羊眠闭紧眼眸,仰着头狠心回道:“他不是皇室之人,可他入朝为官多年,身上担着官职,谁能说他清清白白?
如若老夫今日点了头,随你前去,那便是将我流山派至入水深火热之地!
他日若两国交战,我流山派将成为众矢之的,流山派百年清誉,我身为掌门,绝不允许此等境况发生。
谷襄王妃,您还是速速离去吧,莫要让老夫为难。”
静月冷得指尖泛白,知晓他铁了心不愿帮自己,心里的最后一烛火也熄灭了。
此时此刻,她孤立无援,明明白昼当时,她却如同永坠深夜。
顷刻间,两人耳边陡然响起了尖锐寒声——“你可当真是无情无义啊!你这样的人,自认是大公无私,从不愧对苍生黎民,却偏偏最是罪孽深重!”
闻言,先前只愿袒露背影的人终于转过身来,陈羊眠手中的剪子掉落在地,他也顾不上弯身捡起,眼底竟满是错愕、惊慌。
耳朵响起的声响骤然打破一切焦灼凝重的气氛,静月循声望去,那簇火苗仿佛又燃了起来,她将面上的泪水一把抹去。
“茵陈姐姐,你怎么会来,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你别,别。”
茵陈轻轻笑了笑,低头紧紧牵住她的手,温声说道:“月儿,不要哭,站到姐姐身后来。”
旋即,茵陈收起了笑容,转过身与陈羊眠对视着,冷冰冰说道:“掌门,你知道我是谁吗?算了,你知道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懊悔自己的天真,自嘲般笑了笑。
陈羊眠嘴唇颤抖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孩子,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当然知道啊!
茵陈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那你还记得吗?记得,十九年前的雁门吗?
在这里,有你相识多年的挚友、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甚至是相知相伴,自幼相识的爱人。
可惜啊,他们都不配你出手相助,你将它们全都舍弃于此,自己回去当了多年梦寐以求的流山派掌门,风光无两。
可他们,全都因你的虚伪失了性命!如今,我竟寄希望于你能怜悯从未相认的亲生骨肉?我可真是愚蠢啊!”
无情绝意的话,已在茵陈心中积压多时,可说出来后,该大快人心的啊,为什么自己会红了双眼呢?
茵陈已经对他死心了,“月儿,我们走,跟他这样薄情寡义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转眼之前,空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了他一个人——很多年前,这张酒桌上坐着的是雄心壮志、势必要有番作为的瑞王,年轻气盛、立志要成为东政首富的黄敏。
以及纯真果敢的沈瑶,那是他的爱人。
那时的他们年轻气盛、把酒言欢,可时光匆匆流逝,一晃眼,这间屋子里只剩他独身一人。
兜兜转转,黄敏竟和瑞王成了亲家,而他的女儿也有了心上人,命运真是残忍啊。
“姐姐,茵陈姐姐,你醒醒,你快醒醒啊,别吓我啊!”院中传来惊慌声。
陈羊眠心头一颤,现实的残忍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跑了出去。
很久很久过后,已是日暮西山时分。
静月在门外急的来回踱步,她搞不清如今的状况,可隐隐预感:事儿,应该是要成了。
陈羊眠看着病榻上的人儿,良久沉默过后低声感慨道:“茵陈,你长得像我,可眉眼间带着你母亲的影子。这股子倔劲,与她如出一辙。”
他将屋门打开,“走吧丫头,快领路,再耽搁恐怕就救不回你家那位了吧!”
静月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嗯。”
屋内,榻上静静躺着的人儿眼角滑过两行热泪,茵陈吸了吸鼻子,抬手将泪痕抹去。
她侧过身来,肩膀不住起伏着,可她是笑着的,是满足的。
第一百零三章
十日后。
午时骄阳灼热,光影透过半开的窗棂透进屋内,尘埃在光束里慢悠悠浮动。
风轻拂过窗外枝叶,只捎来细碎微弱的声响,屋内静谧安稳。
床榻上昏迷多日的人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赵泊眼睑极轻微地颤了颤,隔了许久,才缓缓掀开一条细缝,他僵硬的手指稍稍蜷缩了一下,似是在适应这久违的知觉。
日头照得他偏头躲去,这才发现榻前趴着熟睡的人。
赵泊心头一软。
此刻,静月正睡得安稳,像小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吸气、呼气,脊背轻轻浮起又落下。
想来,这些天她也累着了吧?不然,怎么看着又消瘦了些。赵泊暗自想道。
许是热气缠绕,静月在睡梦中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气呼呼的。
赵泊将一切看在眼中,感在心中。
他嘴角轻扬,扬起胳膊想为她遮下一片光阴,缓慢悠久的时光赠他闲暇得以细细凝望自己的爱人:她脸可真小,好像只有自己巴掌般大,睫毛弯弯还挺长,为眼底洒去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