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静月看着自己昏迷多日的爱人,心口发酸,眼底瞬间蒙起一层薄雾,亮晶晶的泪水在瞳孔里打转。
第一百零四章
眨眼之间,距离赵泊与伯翼苏醒过来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不出三日就要出伏了,濂溪的蝉鸣依旧响个不停。
“悠琏说了,你大病初愈还需静养。今日走得路已经足够多了,我看走到湖边便足够了,咱回去吧。”静月询问道。
赵泊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竟藏着一丝罕见的狡黠,“今晚清风朗月,湖边还如此凉爽。我快在屋子里闷坏了,要不然,你陪我在湖边坐会吧?”
这倒也是,静月只当他近日的确可怜,也没想那么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对了,你出来转悠怎么还拿着礼盒啊?莫非今晚你还要见客吗,时间会不会不太好。”
赵泊若有所思地看了静月一眼,眼见她一脸认真的表情,看来是真心实意在为自己着想。
“看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
静月瞧他“如痴如醉”的模样,嘴角还往上咧着,只当他是病了呢,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也不烫啊?怎么会成了这番,难不成这湖边晚上真有脏东西,茵陈姐姐白日没骗我?!”
“咳咳,那个,我没事。”赵泊不知她又想起了什么,好像不太妙啊,赶忙出声打断。
好了好了,该说正经事了。
“月儿,你还记得吗?我出事前夕,曾说第二日要有东西交与你的手上。可那日,我食言了。”
静月紧紧握住赵泊的手,眉头紧锁。
她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可她手心能感知到他的温度,这总会让她得些安慰。
只不过,她实在不敢追忆那晚。
赵泊与她十指相扣,“如今,我也算是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昏迷的时候我就在想,早知道就不来招惹你了,早知道就不求皇叔为你我二人赐婚了,早知道,就不将你留在我身边了……
我原本孑然世间,踽踽独行,奈何遇到了你,从此有所惦念,有所牵挂。”
长夜漫漫,如此幽静时刻,最适合有情人互诉衷肠,填补先前的遗憾。
静月看着湖水中相依相偎的影子,嘴角微微扬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群真,我幼年时曾想,人为什么总希求要活过百年呢?那么长的日子,孤独寂寞、无人可依。
我倒渴望,我能早些离开,这样就能去天上陪我阿娘了,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可后来遇上了你,我便再不这样想了。能与爱人相守百年光阴,共度一生难关,听起来倒也不错。”
时光赐予他们珍视的爱人,从此风雨同舟、岁岁不分。
赵泊内心触动,他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礼盒拿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打开。
静月凑过去问道:“这又是什么?我看你倒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物件啊!”
赵泊听出了她话语间显然的“不满”,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看着礼盒间规规矩矩安放的物件,静月却傻了眼,她错愕不解,“这,这是?”
赵泊握住她的手将里边的东西拿了出来,耐心解释道:“月儿,这件新衣,是我起身前往濂溪之前请陈女官裁制的。
虽说时间仓促了些,可总得了大形,这些天,我一直将它安置在我身侧。看见它,我就就好似见到你一般,总会叫我安心些。
我自知此行荆棘丛生,稍不留心便无法回京见你,是而开始懊悔,开始懊悔未曾与你好好告别,懊悔为何要你相争。
可等我真正见识到了濂溪的境况,我竟有些庆幸,若是我当真不幸出了意外,这般小气、无情的我,你也好早日忘记……”
刚到濂溪那几日,每日都会出现新的塌方,死伤无数,鲜血、尸体,耳边的哭嚎声从不止息,濂溪恍若人间炼狱。
夜里更是难熬,人被恐惧、死亡折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生怕在睡梦中被夺去了性命。
赵泊亲身经历过白日的苦难,长久的焦灼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但凡寂静的夜里传来一点异响,那根紧绷的弦便狠狠震颤一下,扯得他胸腔发闷发酸。
那个夜晚,不合时宜的下了一场雨。
贵如油的春雨在此时并未给人带来喜悦,反而加重了百姓的忧愁。
起阳半夜巡视,见赵泊依旧立在窗前,他愣怔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王爷,夜已经深了,您该歇息了。”
见人毫无反应,他凝声问道:“王爷,您是在等人吗?”
赵泊望着连绵不绝的雨丝,怅然轻叹,眉眼染上一抹倦意,“哪有什么人能等?我在,在等雨停罢了。”
在离家千里之地,他在等这场雨停息。
起阳只觉得意外,随口说道:“那估计是要等一会儿了,濂溪的雨和上京城的不一样,这儿的雨淅淅沥沥,总不下个利索。上京的雨就不这样,来的快去的也快,忽然间将人淋的彻彻底底。”
闻言,赵泊嘴角轻轻抽动,似笑非笑说道:“是啊,也不知道上京城今年下过春雨没有?起阳,帮我备墨吧,该往家里传封信了。”
“属下这就去办。”起阳退了下去。
握笔思忖,笔锋迟迟无法落下,该与她说些什么呢?说濂溪之惨状、诉相思之愁苦、叹往日之懊悔……
“罢了,想来她也不甚在意。”赵泊将墨纸揉皱,强自镇定地落了笔。
末了,仅问家中是否安好?
“当日走得匆忙,是以新衣并未完全制成。这上边的花样,都是我这些夜里趁着烛火亲手补上去的,可能难看了些,却是我如今力所能及的了。你放心,等日后得了空,我一定好好练练绣花针。”
听到这儿,静月眸光微闪,羞怯回道:“哼,你这手拿得起刀枪剑戟 ,也拈得住绣花针,我都要自愧不如了呢!”
赵泊眼含笑意,郑重其事说道:“月儿,我们再拜一次天地吧!虽说荒唐了些,可我还是想与你结发为夫妻。”
“为何,你我不是早便结为夫妻?”静月困惑发问。
回想那日,诸般礼仪还历历在目——王府娶亲,声势浩大。
赵泊嘴角撇了下来,怅然开口道:“月儿,那场宴礼举办之际,你未明我心意,我亦不知你情深。
因而,它展在世人面前,却未进你我心间,不过是让天下人知汝为吾新妇罢了。
况且,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那晚的合衾酒,你可是一口未尝。”
静月心虚地笑了笑——那晚,她怕喝多误事,提早将自己那份合衾酒给泼了出去。
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哪料到全被人尽收眼底。如今这旧账被翻了出来,真让人是难为情啊!
“哼,你还说我,你自己喝得不省人事,连盖头都没掀就呼呼大睡,亏我还怕你着凉,给你蒙上被子了!”静月玩笑道。
赵泊姿态立马低了下来,“是是是,我也有错!所以啊,为了不想留下遗憾,我才起了想与你再拜一次天地的念头。”
“嗯,却是该再拜次天地。”静月心也软了。
“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舅父、舅母,裕妃娘娘,就连阿姐、阿姊都不在,咱们这会不会有些草率了?”
“不会,怎么会呢?有风阳湖在你我面前,天地为你我见证,更有你我相伴左右,这就足够了。何况,我们还有新制婚服,独一无二的婚服。月儿,余生与我携手,你敢吗?”
“有何不敢?赵群真,以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啊。出门在外,若是受欺负了就报我的名字,可不敢失了我的面啊!”
“我赵群真此生此世,三生三世,定当只心慕你一人,心系你一人,绝无虚假。”
“你若全心相伴,我静思姚定奉陪到底,毫无保留。”
风阳湖会祝福每一对来此的有缘人,这是黄敏毕生心心念念却从未踏足之地,她曾许愿终有一日会携小女前来观光,终究是食言了,可风阳湖会替她祝福她的女儿。
“一拜天地为证,二拜风阳湖在前,夫妻双双对拜,愿得一世团圆不分。”
“思姚,我昏迷许久,那些时日,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好端端的提这个作甚?我都想了什么,我啊就在想,若是你再敢跟我装睡下去,我转头就带着宝骏回上京城,再洋洋洒洒作下和离书,从此潇洒一生,快活自在!”
赵泊眸色微深,一声叹息落尽下心底,“思姚,你不会的。”
“不会什么?”静月看着他,胸腔起伏得缓慢,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你不会如你所说的这般行为,你啊,会亲手将我的尸骨带回,再寻个风水宝地,最好依山傍水,然后亲手将我埋葬。之后,你会纵游四海八荒,只怕是再难踏足上京城,自此天人永隔,唯梦中相见。”
“哦~这么了解我?那还不招顾些自己的命,你若是还敢有下次,我就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