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侯夫人淡淡笑了笑，抬步走向池中莲英，众人的视线都追逐她而去。
“娘娘，您瞧这莲英，世人所议的不过是其花式如何美艳，香气如何馥郁迷人。
殊不知，它这莲蓬孔内还藏着果实，到了秋季采摘，口感甘甜，还可入药。而在这不见天日的淤泥之中，莲藕也在用力生长着。
不过啊，想想也是可惜：夏日一过，这满池塘的莲英都被除了去，哪有人会等到果实成熟。它啊，只能当个被人观赏的玩意儿罢了！”
娄皇后面色深沉，“你这为何意？”
“臣妇只是想借莲英在外，问皇后娘娘一句——可还记得，你我闺中曾为密友，那时你马球打得极好，上京城中无人比拟。不过后来，你与陛下定了亲，打那之后，我便再没有在马球场上见过你。臣妇想问，皇后娘娘当真是厌倦马球了吗？”
场内再次陷入胶着，无人做声。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倒是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声响。
“马球，今日不是为共赏莲英而来吗？怎得又说起马球的事儿了，看来菀青真是错过了不少啊！菀青匆匆来迟，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台下私语声纷纷扬扬：“冯菀青，她怎么会来？鄱阳王才刚下葬多久，她竟如此招摇过市，真是叫人难为情。想来她也是心急，预备找下家了吧！”
娄皇后眉头紧皱，“鄱阳王妃，你今日也来了，快入座吧。安夫人，本宫年少时的确酷爱打马球。那时年少不知事，总觉得自己会在马鞍上挥一辈子球杆，可岁数到底上来了，也就没那个心力了。”
“鄱阳王妃，烨儿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留你独身一人，本宫亦是心痛不已。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你还是要往前看的。”
冯菀青回道：“妾身，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台下不知是哪家心直口快的夫人倒是没忍住，“鄱阳王妃，不是我多嘴啊！如今鄱阳王殿下刚走没几日，你便抛头露面，这实在是不妥。我也知道，你如今失了依仗，处境艰难。可哪怕是要另觅良人，不也得等过两年再说？你还年轻，应是等的起的。”
冯菀青笑着说道：“荣国公夫人，您虽说岁数大、资历深，可毕竟久居内宅，因而说出这番话也是情有可原，我便不多追究。
毕竟，我先前与您一样，总觉得女儿家在这世间唯一的依仗便是寻个可靠的郎君，离了郎君，这日子怕是也过不下去了。
可后来我发现，日子啊，归根结底是过给自己看的，只要对得住自己，总还是能过得下去的。仰仗父家、夫家，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当不得真的。”
荣国公夫人被她堵的说不出辩驳的话来，“这，这，皇后娘娘！”
娄皇后深色如常，并未打算帮衬两句，场面可真是尴尬。
舒吟见状开口道：“荣国公夫人，小女记得，昭婳姐姐不就未许人家？听闻她方从北边回京，稍加修整几日，便马不停蹄去了岭南。对了，听闻她还将一路风俗见闻、山水田园汇编成册，画卷在我东政境内好是流行，百姓纷纷夸赞姐姐是绝世才女啊，舒吟可真是佩服！我娘时常教导我说，都是您教的好，昭婳姐姐定是打小耳濡目染，才练就此番才艺的。”
荣国公夫人乐得心花怒放，“哪里哪里！你母亲也是言重了，赶明儿我可得去相府看看她。”
舒吟也顺势说道：“您若是能来，我母亲定当欢喜非常。您也瞧，我昭婳姐姐被您教养的如此出色，她也不是非要倚靠夫家才活得下去。咱今日相聚此处，谁不是个女儿身，又何必贬低自己去了呢！”
“额，唉，菀青，先前是我失言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自然。”
宴席散后。
“你那边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
“不错嘛，看来先前是本王低估你了。”赵泊煞有其事说道。
静月也是得意洋洋，“知道就好。”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仲见二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让着谁的状态，小心翼翼询问道：“王爷，您又惹王妃生气了吗？”
“何出此言哪？”赵泊语调上扬，摆明的心情不错。
“咳咳，王爷，我亲眼所见，王妃见你第一面，那水灵灵的大眼睛便先瞪了过来。还有，您可能没发现，王妃走得时候，还有意白了您一眼。”
“嘶，杜仲，你可知何为情趣？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何她独独翻我白眼，那不是因为根本没将你们放在眼中吗！起阳，你来与他解释，本王一会可就赶不上回府的马车了。”
杜仲呆愣在原底，怒气反笑，“起阳？得了吧，他就是一根木头，哪还能比我开窍。起阳，你说说，王爷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起阳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甩开，不留情面说道：“唉，我看你是没救了。”
杜仲气红了脸，“不对劲，一个两个都不对劲。诶，起阳，你这些日子，对对对，还有前些日子，怎么总爱往南巷跑？还给我装，我都看见了，一天跑八趟，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皇上，真是稀客啊！您今日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宫里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殿内连烛火也没来得及点，瞧着怪冷清的。”
裕妃娘娘看似娇嗔抱怨，可她姿态疏离，连浇花的动作都没停。怕不是因着内侍通传，她连这句话也懒得应和，这是真的打心眼里在怨他呢！
也是，她一向如此，性子硬的很。
“朕是天子，想来你殿内还得先征求你的同意？只不过是随便转转罢了，恰好见你宫内门未落锁才进来瞧瞧。对了，朕听闻皇后今日在御花园宴请名流官眷，你怎么不跟着去啊？”
裕妃手上动作一顿，满瓢水全洒在了地上，“是是是，从养心殿转到我这景和宫，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吧，可真是恰恰好啊！皇后娘娘宴请各家夫人，与我有何干系，她速来看不惯我，难不成皇上还真是毫不知情？也是，您忙的紧，这种小事，估计入不了您的法眼。”
寥寥几语，包含着她多年的委屈，可时间过得太久了，那些伤口早就结痂了，哪还值得放在心上？
如今旧事重提，她只不过想为当年的自己求个公道罢了！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不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裕妃，你竟敢如此跟朕说话，算了，你向来是如此大胆的，从来就没把朕放在眼里过。群真说得那些话，是你教他的吧，你在怨朕？”
“怨，妾身是陛下的裕妃娘娘，妾能怨什么呢？”裕妃终于放下水瓢，正眼看他。
“很多，很多很多。比如，怨朕将你从江南娶了过来，却没好好对待，山盟海誓做了空，反而将你困在宫中不得喘息；怨朕妄想平衡各方势力，未能替你及腹中横死的胎儿寻个公道；怨朕冷落你半生，误你姻缘；怨朕……”
听他再度提及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裕妃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几近崩溃，“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不要再说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你今日早些歇息，朕明日再来看你。还有，夜深了，花明日再浇也来得及，快进屋吧。”
人走后，裕妃看着黑漆漆的夜幕，很多年了，这里都是只有她一人，冷清寂寥。
她没有回屋，看着日渐衰败的花儿，失魂落魄嘟囔道：“来得及吗？花都成这样了，明日再浇水施肥，还能来得及吗？”
次日一早，宫人发现地上破碎的青花瓷盆，花泥散落一地，枯萎凋零的花枝还被人踩进了大地之中。而这里原种的，是栀子花，专生长在江南的。
第一百零八章
“襄王妃，还请留步。”
闻声，静月脚步一顿。她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神思不解，“安夫人，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王妃，此处人多眼杂，烦请借一步说话。”怀远侯夫人仓促回道。
静月在心间掂量了几分，又想起她方才的一番话语，转头交代道：“白苏白薇，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若是王爷差人来问，就说，我与安夫人有话要说。”
拐角处。
怀远侯夫人站住脚，颇为欣赏说道：“襄王妃，你口齿伶俐，方才一番话也点醒了我，才能有感而发。臣妇心知，你虽说年轻，可眼光、谋略皆是我等自愧不如的。”
静月面颊绯红，连忙推脱道：“夫人谬赞，晚辈不过侥幸多读了几卷书，行了几里路罢了。若是您能遇上我这机遇，绝对会更有见解。”
怀远侯夫人自嘲般笑了笑，踱步应道：“我老了，老了啊，方才在湖边坐这一会儿，膝盖便酸的很！我是走不了远路了，也是没有机会了。可你们正值大好年华啊，再往后二十年、三十年，乃至数百年，总会有人随你一般，能遇上好时候的。”
静月看着她的背影，脊背挺直直的妇人，未显半分老态。